1882年4月,的里雅斯特
伊洛娜在的里雅斯特待了五天。
第一天,保罗带她飞了。她坐在他身后,两条腿垂在外面,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飞机从山坡上滑下去,机头抬起,离开了地面。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咸咸的。她睁开眼睛,看见海在下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伊洛娜姐姐,您看到了吗?”保罗喊道。
“看到了!海!”
“海的那一边!”
她看到了。海的那一边,是意大利。意大利的那一边,是地中海。地中海的那一边,是非洲。非洲的那一边,是大西洋。大西洋的那一边,是美洲。美洲的那一边,是太平洋。太平洋的那一边,是亚洲。亚洲的那一边,是欧洲。她出发的地方。
飞机飞了三百二十米,落在地上。她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
“伊洛娜姐姐,您没事吧?”保罗跳下来,站在她面前。
“没事。我很好。”
“您哭了。”
“海风吹的。”
“您在撒谎。”
伊洛娜笑了。“好,我撒谎了。我哭了。因为高兴。高兴也会哭。”
保罗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木屑,但很温柔。
“伊洛娜姐姐,您以后常来。我飞更远,您看更远。”
“好。我常来。”
第二天,伊洛娜帮雅各布做了一天的饭。她削土豆、切洋葱、搅汤。雅各布站在她旁边,煎鱼、烤面包、煮咖啡。他的咖啡还是难喝,但伊洛娜喝了两杯。
“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赚钱。现在你关心人了。”
“人比钱重要。”
“那你什么时候再开咖啡馆?”
“等保罗的飞机飞到一千米。”
“一千米。快了。”
“也许。也许明年。”
第三天,伊洛娜和莱奥坐在围墙上,看了一整天的海。他们没有怎么说话。莱奥不会说话,伊洛娜不想说话。他们只是坐着,看着海面上的渔船、海鸥和偶尔经过的军舰。
“莱奥,”伊洛娜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当兵。”
“当到什么时候?”
“当到不想当为止。”
“那什么时候不想当?”
莱奥想了想。“也许永远想当。也许明天就不想。”
“你总是这样。没有计划。”
“计划没有用。计划赶不上变化。”
伊洛娜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难搞了。”
“我知道。”
“但我喜欢。”
莱奥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伊洛娜,”他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写。写到我写不动为止。”
“那什么时候写不动?”
“也许永远写得动。也许明天就写不动。”
莱奥笑了。“你学我。”
“你教的。”
“我没教你。你自己学的。”
“那就是你教的。你在旁边,我就学会了。”
他们坐在围墙上,看着太阳慢慢沉入海面。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色,再从紫色变成深蓝色。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第四天,伊洛娜去了马尔科的咖啡馆。马尔科正在揉面团,看见她,笑了。“拉科齐小姐,久仰久仰。你的文章,我都读了。”
“谢谢。”
“保罗的飞机,你也坐了?”
“坐了。飞了三百二十米。”
“三百二十米。不错。下次飞五百米。”
“您也懂飞机?”
“我不懂。但保罗懂。他做什么都行。”
伊洛娜喝了一杯咖啡。马尔科的咖啡很好喝,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她说。
“比雅各布的好喝?”
“什么都比雅各布的好喝。”
马尔科笑了。“雅各布是个好人。但咖啡煮得不好。”
“他是好人。好人不需要煮好咖啡。”
马尔科看着她,那双被面粉染白的手停了一下。“拉科齐小姐,您也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写了该写的东西。”
“那就是好人。好人不觉得自己好。”
第五天,伊洛娜要走了。莱奥送她到火车站。他们站在月台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是安静的。
“你什么时候再来?”莱奥问。
“不知道。也许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