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澜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磨了四个泡,亮晶晶的,像四颗小珍珠。
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苏无为看见。
苏无为还是看见了。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盒药膏,递给她。
“你也擦擦。”
裴惊澜接过药膏,没擦,揣进怀里。
“回去再擦。”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苏无为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的手呢?”
秦无衣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她的手指上有几道口子——是被纸划的,不深,但很长,从指根一直划到指尖。
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第三盒药膏,递给她。
“擦擦。”
秦无衣接过药膏,没打开,攥在手里。
阿沅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简,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困。
她一宿没睡,熬得通红,但还在念。
苏无为走过去,把竹简从她手里抽出来。
“去睡。”
阿沅摇头。
“阿沅不困。”
“去睡。”
苏无为的声音重了一些。
阿沅低下头,把砚台收好,把墨锭洗干净,把笔挂好,把竹简码整齐。
然后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公子,你也要睡。”
苏无为笑了。
“好。”
阿沅走了。
裴惊澜走了。
李昭月走了。
秦无衣走了。
格物堂里只剩苏无为一个人。
他坐在讲台上,面前堆着二十根竹简,窗台上的花在晨风里摇,文竹的新叶薄薄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蝶翅。
他拿起一根竹简,念出声——“天地万物,皆由‘元质’而成。元质极小,目不能视,然聚则成物,散则归空。”
念完了,笑了。
元质。
这个词在回不去的后世人人皆知,此刻被他用毛笔写在竹简上,用最古的载体承载着最新的学识。
他觉得有点荒谬,又觉得有点意思。
他放下竹简,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边已经发白了,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从地平线下渗上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淡紫色。
远处的太史监屋顶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屋顶上的瓦片一片一片的,像鱼鳞。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七日又六个时辰(燃寿数一日)。”
“格物六科学识总纲已成。物性入门篇已编完,共二十章,两万三千言。”
“根脚差事:道统传扬——当前一百六十二/一千。”
他收了光幕,转过身,走出格物堂。
站在院子里,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花香,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冷空气,凉丝丝的,很舒坦。
他走回崇仁坊。
院门开着。
阿沅在厨房忙活,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
裴惊澜在练刀,刀风呼呼响。
李昭月在廊下看书,书页沙沙响。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抱着剑,看着东方。
苏无为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正房,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二十根竹简上的字。
元质。
微尘。
物态变化。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才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晨光,细细的,金黄色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晨光。
暖的。
他笑了,闭上眼睛。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