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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银针渡厄(1 / 3)

漱泉轩里,崔先生那番“不说帝王”的“大河之论”,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在茶客们心中荡漾开去,却并未止于茶馆。很快,这充满隐喻的谈话,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上元县城,连同那句“不说帝王”,也成了人们私下议论时心照不宣的切口。而“见义惩恶”的匾额下,赵御史的公开理政,也并未因一次挑衅、一番议论而停止,反而在一种奇特的张力中,继续进行着。

状纸依旧在收,案件依旧在审。赵御史显示出超乎寻常的耐心和细致。他不像某些酷吏,一味追求速决严办,而是不厌其烦地核对田契、税单、鱼鳞图册,甚至亲自或派员下乡,实地勘查田亩,走访佃户邻里。进度不快,但每一桩审结的案件,证据都力求扎实。该蠲免的,他大笔一挥,当堂宣布,引得苦主感激涕零,叩头不止;该追缴罚没的,他限期执行,逾期不交,则派衙役上门,态度强硬,毫不通融。

周家、王家等大户,表面依旧沉寂,暗中却动作频频。除了在府城、省城甚至京城活动,他们也开始利用在地方上的影响力,进行更隐蔽的抵抗。比如,指使依附的商户,暗中提高粮价、盐价,制造市面紧张;又比如,暗中串联,怂恿一些与自家有千丝万缕联系、却又未直接涉案的中小地主和富户,集体向县衙“陈情”,诉苦说新政追缴过严,已影响农事、商贸,恐激起民变;更有甚者,开始有流言蜚语在街头巷尾传播,说赵御史如此“拼命”,实则是想借此捞取政绩,为回京高升铺路,并非真心为民,一旦捞足资本,便会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烂摊子给百姓云云。

这些软刀子,比硬碰硬更难对付。赵御史感受到了压力,来自上司的询问、同僚的“关切”开始增多,审理案件的阻力也在无形中加大,一些原本愿意作证的佃户或小吏,忽然变得言辞闪烁,甚至反口。他知道,这是地方势力在反扑,是那“大河”底下的“淤泥”在搅动。

就在这僵持不下、暗流涌动的时刻,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厄,降临到了上元县,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打破了僵局。

时值初夏,江南梅雨连绵。先是城西靠近河汊的一片低洼棚户区,开始有人腹泻、呕吐、发热,起初以为是时气不正,未加在意。不料病情迅速蔓延,不过三五日,那片区域已有数十人病倒,且症状相似,上吐下泻,高热不退,有体弱的老人孩童,已然不治。恐慌像瘟疫本身一样,迅速在县城蔓延。

“是瘟病!是瘟病!” 人们惊恐地奔走相告。官府闻讯,连忙派人封锁了那片区域,禁止人员随意进出,又请了本地几位有名的大夫前去诊治。大夫们诊视后,脸色凝重,确认是“时疫”,但具体是何疫症,如何用药,众说纷纭,开的方子也效果不显,病患依旧在增加,死亡的消息不时传出。

更糟糕的是,有传言说,这疫病是因为赵御史来了之后,“见义惩恶”,惊扰了“地脉”,或是那些被查的“恶户”心怀怨念,暗中“放蛊”所致。谣言一起,人心惶惶,对赵御史和新政的非议之声,也随之甚嚣尘上。周家那边,虽未公开散布此类谣言,但暗中推波助澜,是免不了的。

知县、县丞等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方面怕疫情失控,酿成大祸,乌纱不保;另一方面,又担心赵御史借机发难,斥责他们治理无方。他们一边组织人手,用石灰泼洒病患区域,焚烧病死者的衣物,一边延请更多郎中,甚至从府城请来名医,但疫情仍未见明显好转。

赵御史也心急如焚。新政推行正到关键处,却横生枝节。若疫情失控,不仅前功尽弃,自己更要担上“扰攘地方、引发天灾”的罪名。他亲赴被封锁的区域外围查看,只见低矮潮湿的棚屋连片,污水横流,气味熏人,被隔离的百姓面有菜色,眼神中充满恐惧和绝望。郎中们进进出出,眉头紧锁,显然束手无策。

回到驿馆,赵御史召来本地几位年高德劭的医者询问。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郎中颤巍巍道:“御史大人,此疫来势凶猛,邪毒深重。老朽观之,似与往年水患后之疫气不同,倒像是……像是湿热秽浊之气,郁结于卑湿之地,又逢连日阴雨,霉烂滋生,人感其气,从口鼻入,直犯肠胃,故而上吐下泻。寻常清热燥湿之药,恐难奏效,需用猛药,辨证施治,且要防其传变。只是……病患众多,体质不一,恐难周全,且药材……”

老郎中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这病不好治,人太多,药也不够,搞不好要出大乱子。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驿馆外忽有衙役来报,说有个游方郎中,自称能治此疫,求见御史大人。

“游方郎中?” 赵御史眉头一皱。此时疫病横行,人心惶惶,难免有江湖术士趁机招摇撞骗。但他此刻也是病急乱投医,沉吟片刻,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衙役引着一人进来。只见此人约莫四十许年纪,身材瘦高,面容清癯,肤色微黑,一双眼睛却极为明亮有神。他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色直裰,洗得发白,背着一个藤条药箱,风尘仆仆,却步履沉稳,气度从容,不似寻常走方郎中那般油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