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段郎点了点头,“能在姑苏城里开十五年客栈,你的眼力一定不差。我问你,这位高夫人,在姑苏城里名声如何?”
周掌柜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不瞒王爷,高夫人平时极少露面。但每逢初一十五,她都会派人到城里的几家粥铺施粥。城西的孤寡老人、城南的流浪乞儿,都受过她的恩惠。小人的老母亲去年冬天病重,也是高夫人派人送来的药材,才捡回一条命。所以这姑苏城里,恨高家的人也许有,但恨高夫人的人,小人还没见过。”
段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周掌柜退下。白苏珍低声问:“王爷,你信他说的?”
“信一半。”段郎端起桂花酿,轻轻晃了晃,“高夫人会做人,这是真的。但她施粥送药,究竟是真心行善,还是收买人心,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在姑苏城经营这么多年,根基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我们这一路走来,茶楼、绸缎庄、桥头、城门,到处都有她的眼线。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布下的局。”
柳梦璃放下筷子,轻声道:“王爷,我倒觉得,她施粥送药应该是真心。一个能用大理绣法给你缝衣袍、在莲花里藏诗的女人,不会只是为了收买人心。”
段郎看了柳梦璃一眼,笑了笑:“梦璃,你倒是替她说起话来了。”
“不是替她说话。”柳梦璃认真地说,“是替真相说话。疑心起处万重关,可也总有一两座关,是不用攻的。”
素斋用过,桂花酿也见了底。段郎端起最后一杯酒,对着窗外遥遥一举,仿佛在敬一个看不见的人。然后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这一趟江南,才刚开始,我就收获了一盘棋、一件衣袍、一句诗、一个谜,还有——一个让我不得不佩服的对手。”他重新斟满一杯酒,端在手中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中打旋,香气四溢,“高夫人,段某敬你一杯。这盘棋我会下完,但不是为了分胜负,是为了看看你到底能把我逼到什么程度。”
白苏珍端起自己的茶盏,与段郎的酒杯轻轻一碰,道:“王爷,敬您。”
常香玉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也举起酒杯:“也敬那个擅长缝衣服的女人。”
柳梦璃最后一个举杯,轻声说:“敬姑苏……城里,所有在暗处看着我们的人。”
四人的杯盏在午前的阳光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窗外,姑苏城已经完全苏醒。河道上乌篷船来来往往,船娘的歌声在水面上飘荡;石板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声音悠长而富有韵味;有孩童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铃铛;有妇人蹲在河边浣衣,棒槌敲打着湿漉漉的衣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座古老的水乡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呼吸着,仿佛昨夜那些剑拔弩张、枫林中的弩手、大殿里的棋局,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而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一个身着素衣的女人正坐在窗前。窗外的枫叶正红,几片叶子随风飘进窗来,落在她面前的矮几上。矮几上摆着那局未下完的棋——白子占优,黑子还有一口气。她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仿佛在回应段郎方才敬的那杯酒。然后她提起笔,在旁边的纸上写下一行字。那字迹清秀而有筋骨,与寒山寺大殿中棋盘旁的那张纸如出一辙——
“信是春风第一山。段王爷,下一盘棋,妾身在大理等你。”
她将纸折好,装入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封缄,动作从容而细致。然后她叫来素音,将信递给她:“把这个送到听风客栈,交给段王爷。他应该在吃素斋,你去的时候,顺便带一碟桂花糕去,就说是我送的。”
素音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夫人,您真的要跟他……”
“不是跟他。”高夫人打断了素音的话,望向窗外寒山寺的方向,那座古塔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金光,“是跟他下棋。这盘棋还没下完,我也还没看清楚——他到底是段王爷,还是段真之。”
素音退了出去。高夫人将棋子一枚一枚收入棋盒,动作轻缓而从容,如同一个在收拾旧物的寻常妇人。
窗外姑苏城已是深秋,枫叶正红,运河上的乌篷船来来往往,船歌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段郎的那件月白色衣袍被风吹起时,领口那朵莲花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而她缝在莲花里的那句诗,他最终还是看到了。她想起他在大殿里说出“左边袖口内侧,第二道缝线,稍微松了半分”时那笃定的语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这个男人,果然不让她失望。
“信是春风第一山。”她低声念了一遍,将最后一枚棋子收入盒中,“段王爷,你信了。但你信的是春风,还是信了我?”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钟声还在响,穿过枫林,穿过晨雾,穿过这座千年古刹的院墙,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下一盘棋,在大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二章 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