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郎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迈开步子,走了好几步,才开口:“苏珍,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刀王妃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之一。但正因为最信任,所以一旦生出疑心,就比疑任何人都更难受。我在想,如果她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比如江南暗卫分部出了什么变故,她怕我担心所以没有明说——那我这疑心岂不是冤枉了她?”
常香玉将别离钩收入袖中,淡淡道:“王爷,你疑刀王妃,我不拦你。但我想说一句——如果刀王妃真的是眼线,你此刻根本到不了姑苏。她掌握着段家最强的武装力量,如果她要害你,你连大理城门都出不了。你不妨想想,她嫁入王府这么多年,哪一次你出远门,她没有替你打点好一切?哪一次你遇到危险,她没有调动暗卫替你解围?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段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方才在大殿里,有一瞬间确实起了疑。但高夫人最后说的那句话,让我把这疑放下了——‘不是为了让你疑,是为了让你在疑中学会信’。她说眼线在大理府中,却没有说具体是谁。如果她真要离间我和刀王妃,她大可以直接说出刀王妃的名字。但她没有。这说明她不想让我疑刀王妃。她只是想让我知道,大理那边确实有问题,需要我去查清楚。但不是用疑心去查,是用信任去查——信刀王妃,信段蓝,信那些在大理替我守着家的人。”
白苏珍忽然笑了,那笑声清脆,在枫林中格外好听:“王爷,你有没有发现,你刚才这番话,已经不是在‘戒疑’了。”
段郎一愣:“那是在戒什么?”
“你在戒‘被疑心牵着走’。”白苏珍认真地说,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疑心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疑心来了之后,你是被它牵着鼻子走,还是你自己做主。疑心就像一条狗,你如果被它拉着跑,它会把你带到沟里去;但你如果拉紧缰绳,让它跟着你走,它反而能替你看家护院。高夫人这堂课,教的就是这个——疑心可以有,但不能被疑心控制。你方才没有因为疑心去怀疑刀王妃,而是选择了相信她,这就说明你已经不是疑心的奴隶了。”
段郎看着白苏珍,忽然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白苏珍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王爷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正是因为你说的是实话。真正让我明白戒疑的,不是经文,不是诗句,不是任何高僧大德的教诲——是这趟江南之行。是蒋和在茶棚里递来的那杯茶,是客栈里那壶不知来历的桂花酿,是琵琶姑娘那句‘王爷身边的人可曾少了一个’,是领口上那朵用大理绣法缝成的莲花,是藏在莲花里那句‘信是春风第一山’。”段郎直起身来,眼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通透,“高夫人只用了一盘棋、一件衣袍、一句话,就让我看到了疑心的本质。疑心从来不是敌人,敌人是被疑心吞噬的信任。只要信任还在,疑心就不可怕。”
柳梦璃轻声道:“王爷,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遇到这样的对手,会想怎么打败她。现在你遇到这样的对手,会想怎么从她身上学到东西。”柳梦璃将没用上的清心丸重新装回瓷瓶,动作轻柔,“那颗清心丸,你早上吃的时候,眉头还拧着。现在你的眉头,全舒展开了。”
段郎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大步向前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领口那朵莲花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枫林已到尽头,前方就是姑苏城的城门,晨光将城楼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城门缓缓打开,新的一天开始了。街市上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小贩开始吆喝,乌篷船在河道上来来往往,船娘的歌声在水面上飘荡。
四人回到听风客栈。周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见他们进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段郎对他摆了摆手:“周掌柜,麻烦你备一桌素斋,再温一壶桂花酿。”
周掌柜一愣:“王爷不是刚从寒山寺回来吗?寺里没留王爷用斋?”
“留了。”段郎笑道,“但那位高夫人的斋饭,我暂时还不敢吃。”
白苏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怕什么?高夫人在衣袍上都只留了线头没有下毒,还会在斋饭里下毒不成?”
“不是怕下毒。”段郎在一张靠窗的桌前坐下,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上,“是怕吃了她的斋饭,欠她一份人情。这女人的棋路我还没摸透,先别急着欠人情。万一她哪天说——段王爷,你吃了我的斋,该还我一局棋了——我是还还是不还?”
常香玉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堂堂段王爷,怕一个女人讨债。”
周掌柜虽然没完全听懂,但见几人都在笑,也只好陪着一脸笑容下去备斋。不一会儿,素斋端了上来——清炒芦笋、香菇豆腐、素烧茄子,外加一碟桂花糕。段郎夹了一筷子芦笋,嚼了两下,忽然放下筷子,对周掌柜说:“周掌柜,这几天承蒙你照顾。你是高公子的人,我也不为难你。我只问你一句——你这家客栈,到底开了多久?”
周掌柜躬着身,毕恭毕敬地回道:“回王爷,小店开了十五年。只是三年前,高公子将小店盘了下来,让小人继续经营。小人就是个掌柜,不该问的从不多问,不该说的从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