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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父子血刃宫墙内(1 / 2)

石虎回到太武殿寝宫时,身上的血衣还未换下。龙袍上溅满了刀斧手和龙腾卫的鲜血,袖口和襟前已经凝成一片暗紫色的硬块。

内侍战战兢兢地端来温水替他擦洗,被他一把推开,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温水溅了满地。

石虎坐在御榻边沿,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在黑暗中喘息。殿中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他满是血污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在战场上杀过无数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但今夜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而挥刀的人是他亲生的儿子。

石宣跪在殿中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不敢发一言,也不敢起身,只是垂着头等着石虎开口。他的衣袍上同样沾满了血,左臂还有一处刀伤,简单的包扎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方才在东宫他拼死杀开血路,此刻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卷进了一个何等危险的漩涡。救驾是功,但石虎多疑,若是问起他为何恰好带人赶到,他必须拿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解释。

果然,石虎抬起头来,目光如刀般落在石宣身上,声音沙哑而低沉:“你为何会带人出现在东宫?”

石宣心中咯噔一声,当即伏身叩首,语气恭敬而坦然:“父王明鉴。儿臣今夜本已安歇,忽有东宫旧奴浑身是血跑来禀报,说东宫门外有龙腾卫士被砍杀,惨叫声震天。儿臣不知内情,只恐东宫有变,仓促间召集府上护卫便赶了过去。儿臣绝未与太子串通,更不知他狼子野心竟敢弑君弑父。若儿臣有半句虚言,愿受万箭穿心而死。”

石虎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左臂的伤口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他满是血丝的眼睛上。石宣的眼神坦荡而急切,不是心虚的闪躲,而是一个刚刚拼了命救驾的人急于辩白的焦灼。石虎虽疑心极重,但他毕竟不是傻子。今夜若不是石宣带人杀到,他此刻已经是东宫大殿里的一具尸首。无论石宣平日里怎么跟石韬争宠,至少在弑君这件事上他是清白的。

“起来。”石虎摆了摆手,声音缓和了些许,“今夜若不是你,朕已经死在那个逆子手里了。这份恩情朕记下了。”

石宣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得色,只是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石虎靠在御榻的靠背上,闭上眼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满是横肉的脸上跳动,将那些岁月的沟壑映得更深。良久之后他睁开眼,忽然问了一个让石宣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说,朕该如何处置那个逆子?”

石宣心中警铃大作。这是一个陷阱。石邃是太子,他的生死不是臣子可以妄议的。更重要的是石宣和石韬多年来明争暗斗,如今石邃倒了,他和石韬便是太子之位最直接的竞争者。他若建议杀石邃,石虎便会觉得他借机铲除竞争对手。他若建议赦免石邃,又显得虚伪做作。

一念至此,石宣低下头,声音沉稳而克制:“父王,此事乃宫中丑闻,儿臣以为不宜张扬。至于如何处置,儿臣不敢妄言。太子虽是罪大恶极,但终究是儿臣的兄长,儿臣若说杀,于心不忍。若说赦,又对不起今夜死在东宫的那些忠勇卫士。一切但凭父王圣裁。”

石虎听完沉默不语,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石宣躬身退出寝宫,走到殿外夜风吹来时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次日,邺城宫中一片诡异的平静。

昨夜东宫的血战被严密封锁了消息,除了当晚在场的禁军和少数内侍,无人知晓太子设宴弑君。但宫墙之内从来不缺流言,到了午时已有不少官员隐约听说了昨夜东宫出了大事。几个胆大的御史想要上奏询问,却被夔安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老将在朝堂上只说了四个字“宫中私事”,便没有人再敢追问了。

当天下午,石虎连下三道密诏。

第一道诏令,诛灭李颜全族,无论男女老幼一概处斩。禁军当夜便包围了李颜的宅邸,哭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条街。天亮时李家满门百余口人的尸首被装上牛车拉出城外,扔进了乱葬岗。

第二道诏令,龙腾卫封禁东宫,所有东宫属官、内侍、宫女就地扣押,不许走脱一人。石邃本人被锁在寝殿之中,手脚皆缚以铁链,连自尽的机会都不给。

第三道诏令以六百里加急发往蓟城,召回石闵。这道诏令的措辞极为简短,只有十二个字:“邺城有变,速速率乞活军回京。”

石虎的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他虽赦免了石宣,但内心深处对身边每一个人都重新竖起了戒备的高墙。石宣的护卫能杀进东宫,石韬的龙腾卫就在宫中,这些人离他都太近了。放眼天下,唯一一个让他真正放心的人,反而是那个远在幽州、从不参与宗室争斗的汉人养孙石闵。乞活军只听石闵一人号令,石闵只认石虎一人的恩养,这支军队是石虎最后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