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工作,是你们安排的吧?”
修一原本就在等这句话。
他今天亲自来南千住,除了把弟弟接回去,还有一件事一直在心里想。
过去那些工作的确大多经过他的手。
最初只是工地。
后来他觉得健次郎已经吃够苦了,又不适合直接给钱,于是让负责债权管理的人替他换了份相对稳定的工作。
再后来,偶尔看见健次郎送回来的情况,他又觉得这家伙似乎真的变了些。
于是仓库之后有了配送。
配送以后又换了其他地方。
修一给健次郎安排工作的事情,皋月是知道的。
以她如今对西园寺的控制力,这种事情也很难真正瞒住她。
修一有几次还主动提过,皋月也没有阻止,只要求别替健次郎把债务处理掉,也别让他借着本家的关系重新拿到资金。
除此之外,她一直保持着默许。
修一原本还有些担心,弟弟知道以后会觉得这是自己的施舍。
现在看来,正好可以把这件恩惠推给皋月。
兄弟之间那些旧账,已经拖了六年。
叔侄之间的旧账,同样该结束了。
“你真觉得这些事情能瞒过皋月?”
修一没有直接回答,只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在西园寺下面换了那么多地方,如果她真的不愿意,你以为我能一直把你塞进去?”
健次郎靠在座椅上。
脸上慢慢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我就知道。”
修一很满意这个反应。
“所以以前的事情——”
“我都明白了。”
健次郎忽然打断了他。
修一怔了一下。
他准备好的后半句话被堵了回去。
“你明白什么了?”
健次郎看着自己的兄长。
那神情甚至让修一觉得有些奇怪。
六年前的健次郎要是露出这种表情,通常意味着他又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赚钱的机会,恨不得立刻把所有人的钱都拿过去。
可现在不同。
那里面仍然有一点属于健次郎的那种得意,却少了过去那种恨不得让全世界马上相信自己的急躁。
“最开始,我只想明白了那些工作的意义。”
健次郎伸手把脚边的帆布包提起来,放到膝上。
拉链没有完全合拢,里面露出一本已经翻旧的《企业财务分析》。
“工地、仓库、配送、门店、冷藏、中央厨房,还有后来那家机械厂。”
“我以前总觉得,这些地方只是碰巧缺人。”
“后来才发现,这种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修一点了点头。
这部分确实是他安排的。
他正准备承认,健次郎却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前段时间,我又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只是想让我去下面干活,根本用不着把我赶出西园寺。”
“一切都要从六年前开始说起。”
修一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六年前?”
“我被赶出西园寺的时候。”
健次郎说得很平静。
修一却皱起了眉。
这已经超出他原本准备谈的范围了。
“健次郎,那件事……”
“你先听我说完。”
健次郎抬手拦了他一下。
这个动作让修一恍惚了一瞬。
以前他们兄弟争论生意时,健次郎也喜欢这样。
只是过去他这么做,多半是因为根本不准备听别人讲话。
如今他停下来,看着窗外往后退去的街道,神情认真,看上去像是在重新整理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情。
“一九八五年,我破产。”
“一九八六年以后,东京的地价开始疯涨。”
“一九八七年,股票、房子、会员权、字画,随便什么东西都敢涨。到八九年底的时候,日经快到三万九千点。”
“那几年我一直站在旁边看。”
健次郎笑了笑。
“说起来很丢人。”
“我当时要是还有钱,是一定会进去的。”
修一看向他。
健次郎并不回避这件事。
“你觉得我能忍得住吗?”
“别人买房子一个月赚几百万,股票闭着眼睛都能涨。那些在居酒屋里喝醉的会社员,都敢拿奖金去认购高尔夫会员权。”
“如果我那时候还是西园寺健次郎,哪怕你把我的职务全撤了,只让我坐在家里领一份生活费,我也会想办法弄到钱。”
他说到这里,看了修一一眼。
“可能找以前认识的银行。”
“可能抵押我妻子的东西。”
“实在不行,我还能拿着西园寺这个姓去借。”
修一的眉头慢慢皱紧。
他知道弟弟说得对。
六年前的健次郎刚刚因为一次豪赌输掉大阪工厂,嘴里说的却还是“下一次一定能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