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什么来着?何东——”
“何东来。”毕克定说,“现在在深圳一家小厂里当质检员。他学的是高能物理,博士。当年那篇论文如果能发出来,国内的量子通信研究至少能提前三年。但他导师剽窃了他的数据,他举报了,导师的人脉反手把他弄出了学术界。”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他的?”
“三个月前。就是咱们把孔雪娇和她那个富二代男朋友的公司收购之后。”毕克定靠在椅背上,“我当时就是想看看,让她甩掉的前一任是什么样的。结果发现是个被埋没的人才。”
笑媚娟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毕克定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他只是在告诉她一个决定。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执念——他看人的标准和别人不一样。他不看履历光鲜不光鲜,他看一个人在谷底时的样子。他自己就是从谷底爬出来的,他觉得摔过的人比没摔过的人更值得信任。
“还有一个名额,”笑媚娟说,“你打算留给谁?”
毕克定没有回答。他拿起那七枚胸针中的一枚,放在手心里。铜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分量很轻,轻到几乎让人怀疑它能不能承载那么重的使命。他想到了一个人,但他不确定这个人愿不愿意来。那个人不在任何一份人才库里,不在这间会议室的讨论范围之内。她只在他的记忆里——三年多前,在长江边一个废弃的港口,她把他从一场几近死亡的困境中救了回来,然后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连她全名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姓林。所有人都叫她“林”。
笑媚娟没有追问。她整理好剩下的报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陈远山那边我已经安排了初步接触。我们在他任教的大学捐了一座实验室。他答应明天见面。”
毕克定在她身后忽然开口:“笑媚娟,你为什么愿意?”
笑媚娟转身看他。会议室冷白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熬夜熬出的红血丝照得清清楚楚。她知道毕克定不是在问她为什么愿意加班。他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扛一个三十七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也许根本扛不住的任务?
“因为你问我那句话的时候,”她说,“没有问我答不答应。你只是直接告诉了我真相,然后就默认我会留下。你没有给我选项,是因为你真的需要我。这比任何其他理由都重要。”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穿堂风。毕克定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那枚胸针翻来覆去地看。胸针在指尖翻转的时候,他发现背面刻着字。凑近了才看清——每一枚胸针背面都刻着一个名字,不是他自己刻的,是卷轴自动生成的。这枚背面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毕克定。另外六枚还空着,等着他来决定刻谁的名字。
这枚胸针只认七个人。他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不是认命,是认人。
第二天上午,毕克定的私人飞机降落在西部某省会城市的机场。这座机场很小,跑道只有一条,候机楼还是九十年代的红砖建筑。接机的是一辆当地最常见的出租车,司机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一路上给他介绍哪家的羊肉泡馍最地道。
大学在郊区,依山而建,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被秋风染成了半黄半绿。物理系的实验楼在最偏僻的角落,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陈远山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粉笔敲在黑板上急促的声音。
毕克定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从门缝里看进去,陈远山正背对着门,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那是一种核聚变点火方程的推导——毕克定看不太懂,但他看得出那些公式被反复修改过,有些地方擦掉重写了好几次,粉笔印在黑板上留下层层叠叠的白色痕迹。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学生,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玩手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黑板上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一个曾经站在世界核聚变研究最前沿的科学家,在教本科生基础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