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把笔放下。
这行字永远寄不出去。
所有进出台湾的信件都要经过军情局的审查,任何涉及“大陆““回家““共-产-党“的词语都会让整封信被没收,写信人直接被请去“喝茶“。他写给家人的每一封信,都是经过组织安排的“安全信“——内容只谈生意、天气、身体,连一句“想念“都不能出现。
而这一行字,连安全信都不可能带出去。
他把它夹回《唐诗三百首》里,合上书,叹了口气。
—
第二天早上,高雄港。
墨海贸易行的办公室里,林默涵换了一身藏青色西装,打着领带,金丝眼镜擦得锃亮,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沈墨总经理“。昨晚的疲惫被他用冷水洗掉了,只留下眼底一层淡淡的青色,但他习惯了——三年潜伏,他的睡眠从来没有超过四个小时。
桌上堆着一摞贸易单据,是上个月从日本进口蔗糖的报关文件。他把单据一张一张地翻看,目光在每一行的数字间游走——吨位、单价、船名、到港日期。
这些数字里藏着情报。
左营军港的舰船吨位数据,被他伪装成“墨海贸易行“的货物运输量,通过香港转口贸易的渠道发往大陆。具体手法是:他会在单据上故意“填错“一两个数字,比如把实际运输量写成“1240吨“,而大陆方面知道他的密码规则——“1240“中的“1“代表军舰,“240“代表实际吨位24000吨。这种手法他用了三年,从未失手。
但今天他翻到第三张单据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单据上的船名是“海安号“,到港日期是9月18日,货物是“精糖500吨“。这本身没什么问题——“海安号“是墨海贸易行的固定合作船只,每个月跑一趟日本高雄航线。
但“500吨“这个数字不对。
他记得上个月和“海安号“的船长老周确认过,这趟货应该是“精糖480吨“,因为日本那边的糖厂上个月检修,产能下降了二十吨。单据上多出来的二十吨,要么是老周记错了,要么是有人在单据上做了手脚。
林默涵把单据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老周不会记错。那个在海上漂了二十年的老船长,对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比账房先生还清楚。那多出来的二十吨,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动过这张单据。
谁?
军情局的人?海关的人?还是老周自己出了问题?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吗?我是沈墨。你们这趟''海安号''的货,到底是多少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老周粗哑的声音:“沈总,是480吨,没错。单据上写的500吨?那不可能啊——我装船的时候亲自盯着磅秤的,一包都没多。“
“好,我知道了。辛苦了。“
林默涵挂了电话,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单据上。
二十吨的差额。不多不少。如果军情局的人在查他的贸易单据,他们不会注意这二十吨——因为“1240“的密码规则里,个位数的数字不参与编码。但如果是老周出了问题呢?如果老周被军情局收买了,故意在单据上留一个破绽,等他来“纠正“——
那他纠正的那一刻,就是暴露的那一刻。
林默涵慢慢把单据折好,放进抽屉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高雄港的码头。几艘货轮停泊在港湾里,吊臂在晨光中缓缓转动,像一群巨大的钢铁恐龙在低头喝水。
他的目光越过码头,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
左营军港的方向,看不见。被一座山挡住了。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十几艘军舰,驱逐舰、护卫舰、登陆艇,还有上个月刚从美国接收的两艘“阳字号“驱逐舰。这些钢铁巨兽安静地停泊在军港里,像一群沉睡的鲨鱼,随时可能被唤醒。
而他的任务,就是在它们醒来之前,把它们的位置、数量、型号、火力配置,全部送过海峡。
“沈总。“
秘书小王推门进来,打断了林默涵的思绪。
“有位魏处长要见您。“
林默涵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哪个魏处长?“
“军情局第三处的,魏正宏魏处长。“
林默涵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点了一下。
魏正宏。台湾军情局第三处少将处长,他最大的对手。那个每天清晨必读《孙子兵法》、办公室悬挂“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条幅的阴鸷男人。
他来干什么?
“请他到会客室。“林默涵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请他喝茶“。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抽屉里的单据锁好,然后整理了一下领带,拿起桌上那本《唐诗三百首》——这是他的习惯,魏正宏每次来,他都会把这本书摆在桌上。不是为了看,而是为了那个夹层——照片和发报密码都在里面,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会客室里,魏正宏已经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