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乞儿国皇城,桂香满城。
紫金宫墙巍峨依旧,青砖古道历经数十载风雨打磨,温润厚重,再无早年新朝初立的紧绷肃杀,只剩岁月沉淀下来的安宁祥和。
自新帝正式亲政、朝堂大局彻底稳固,一晃已是半载光阴。
昔日日日灯火通明、奏折堆积如山的凤仪殿,如今已然褪去数十年的繁华喧嚣,归于静谧。
这里曾是大启王朝开国以来,最权倾朝野的后宫正殿。
数十年间,毛草灵以一介青楼起步的和亲罪女,从步步维艰的深宫新人,到执掌六宫、参议朝政、辅君定国、安邦利民的开国圣后,半生风雨,半生操劳,几乎以一己之力,陪着先帝白手起家,将贫瘠羸弱、备受周边列国轻视欺凌的边陲小国,打造成了四海臣服、仓廪充盈、文教兴盛、百姓安乐的鼎盛盛世。
半年前,她于金銮殿上亲手卸下垂帘,当众归政新君,辞去所有辅政实权,谢绝了朝野百官恳请她继续坐镇后宫、督导朝政的所有提议。
自此,权柄归朝,皇权归一。
朝野震动之后,皆是感念与敬服。
古往今来,后宫干政者比比皆是,贪恋权柄、把持朝纲、不肯放权者更是数不胜数。多少女子一朝手握至高权力,便深陷权欲牢笼,至死不肯卸下重担。
唯独毛草灵,起于微尘,立于巅峰,半生执掌乾坤,护一国苍生,待山河稳固、新君成材、盛世既定,便毫无眷恋,潇洒抽身。
不贪权,不恋名,不逐利,只求国泰民安、天下安定。
这般胸襟格局,纵观千年王朝史册,寥寥无几。
秋风穿廊,卷起庭前簌簌金桂,落了满地细碎芬芳。
凤仪殿内,早已撤去所有朝堂陈设。曾经堆积案头的国策卷宗、各地奏折、民生账本、军政纪要尽数移往御书房,交由新帝与内阁臣子处置。
偌大的宫殿,褪去了数十年的朝堂烟火与权谋肃气,被打理得清雅恬淡,暖意融融。
窗明几净,案上无公文、无策论,只摆着一架旧琴、半盏清茶、几卷闲散诗书,窗边廊下摆放着数十盆四时花草,皆是她平日里闲暇喜爱的寻常景致。
殿外庭院,不再有日日等候的文武官员、往来奔走的内侍宫女、络绎不绝的求见使者。
数十年晨昏不辍的朝禀夕报、四方奏事、紧急议政,尽数落幕。
从此,凤仪殿无摄政太后,无辅政圣后。
只余一位历经半生风雨、功成身退的寻常妇人,守一方小院,度闲散余年。
雕花软榻之上,毛草灵一身素色锦缎常衣,未施粉黛,发髻素雅,仅簪一支温润玉簪,再无半分当年凤临天下的凌厉华贵。
年过半百,岁月虽在她眉眼间留下了浅浅温柔痕迹,却从未磨去她眼底的澄澈通透。
半生高位、半生权谋、半生刀光风雨,未曾让她心性变得冷硬贪执,历经沧海沉浮,反倒愈发恬淡安然,眉眼温润,心境澄澈如秋水无波。
她轻轻执起案上清茶,浅浅抿了一口,目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庭院纷飞的桂花瓣上,神色悠然,静谧安然。
“娘娘,今日秋高气爽,庭院桂花开得正好,奴婢已让人备好了点心茶汤,要不要移步院中坐坐,晒晒太阳?”
贴身老婢晚翠轻步走入殿中,语气温和恭敬,带着数十年如一日的贴心细致。
晚翠是毛草灵初入乞儿国深宫便带在身边的旧人,跟着她从和亲之路的颠沛流离,走到深宫步步惊心,再到辅政定国、权掌天下,陪她熬过无数寒夜、无数危机、无数风波,是她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数十年朝夕相伴,主仆二人早已超越尊卑界限,形同姐妹亲人。
毛草灵闻言,淡淡含笑,轻轻颔首:“也好,久坐殿内未免沉闷,出去走走吧。”
她缓缓起身,步履从容舒缓,不再有当年日日疾步理政、日夜操劳的仓促紧绷。
半生紧绷的神经,数十年不敢松懈的心神,在彻底放下权柄、卸下重担之后,终于完完全全松弛下来。
主仆二人缓步走出正殿,踏入庭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