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顾荣说罢,刘羡还没有发表意见,一旁的羽林中郎将霍彪忍不住嘲讽道:“顾君怕不是夸大其词吧?齐人有水师,我军亦有水师,这何惧之有?就目前已有的战事来看,齐人根本不敢与我军硬碰硬,耍的都不过是些鬼蜮伎俩,他怎么敢直攻京畿?如果不是扬州贼臣多,恐怕不至于此吧?”
如此直白的侮辱,令顾荣被堵得几乎说不出话,场上其余朝臣见此情景,也忍不住窃笑低语。
此刻陆云也坐不住了,若是让“贼臣”两字在朝上如此大行其道,自己以后该如何在朝堂上做人?他当即就要起身驳斥,但刘羡一声咳嗽,就让他坐了下来,堂内其余朝臣也俱为之肃静,等待着天子发表意见。
刘羡眼神扫视一圈众人,徐徐道:“朝堂之上,说话还是要掂量轻重,至少不得体的话,不要胡乱出口,同僚之间,也要相互体谅。”
说到这,他叹了一口气,又道:“这一次,扬州会出现动荡,也不必追究谁的罪责,因为最大的责任不在于别人,是我犯了过错。”
众人闻言一愣,又听天子说道:“我明知道何公年老,齐人与我和谈,且居心叵测,却没有提前安排人接手征东军司,使得齐人南下之际,竟然无人主持大局。后来虽然派出杜景文,但他也不过刚刚接手,对当地详情并不了解,以致于各部协调不当,王弥趁虚而入,最后淮南、扬州接连失利,这都是我的过失,因为我低估了齐人。”
说到这,刘羡转首对陆云道:“士龙,你替我草拟一份罪己诏,传阅给江东的臣民,以安定人心。”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惊,还是陆云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叩拜道:“陛下盛德绝伦!臣领旨!”
其余众臣如梦初醒,他们知道天子主意已定,跟着叩拜道:“陛下盛德绝伦。”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东的乱局当然称不上是天子的过错,而是吴人归附不诚所致。可天子却选择了大包大揽,将过错归于己身。原因无他,就是希望尽可能消弭朝中各部的分歧与矛盾,既令吴人归心,同时也不损害其余派系的利益。范贲等人固然没有达到排挤吴人的目的,但也不得不感慨赞叹于天子的宽宏大量,顾全大体。
而尚书令傅畅则关心更具体的问题,他问刘羡道:“陛下这么说,是打算取消北进中原的计划,改为支援扬州吗?”
他之所以如此询问,是因为就当下的汉军兵力与后勤而言,无论如何分析,也只能支撑李矩这一个军团发起长期攻势。而李矩也只可能有一个进攻方向,他如今麾下除去四万安汉军以外,还可以再调动荆州军两万,湘州军一万,想要在北面或东面取得突破性进展,这个兵力不可能再分薄了。
孰料刘羡摇首道:“原定的计划不变,现在中原方向我强敌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北上的第一批物资粮秣都已经运送到襄阳了,现在半途而废,又要从襄阳改运到武昌,损耗太大,也不是个好主意。”
傅畅疑惑道:“那如此说来,陛下不准备往扬州再派援兵?那恐怕很难扭转当下江左的局面吧。”
刘羡道:“不是还有王敦的三万江州军吗?调他出援,足够了。”
但傅畅闻言,却大加劝阻道:“陛下,这恐怕并非明智之举。以王敦之威望,与杜弢合军,谁为主?谁为副?两人昔日在湘州是敌人,陶侃肯定也忌恨王敦反水,让他支援,恐怕前线很难和睦。况且,江州军本是弱旅,以区区三万江州军前援,更是杯水车薪。”
“世道,你说的这些我已经想过了。”刘羡整了整袖口,叹道:“归根结底,当下扬州的局面,并不是缺少兵士,还是少了一个能真正稳定局面的主帅。我此前选用杜弢,本以为有陶侃辅佐,就足以应对这个局面,但现在看来,还是有些强人所难了,无论是他还是周玘,都不是齐人的对手,也不足以安定吴人之心。”
“陛下的意思是……?”
“或许……”刘羡上身微微后仰,靠在一旁的几子上,眼神已然移向了宫墙上高挂的佩剑,他以指节叩案,徐徐道:“该我亲自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