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玲珑没功夫和她闲话家常,也没亲切地叫她起来,而是目光凛凛地看着她问:“把你喂王妃吃止血药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说一遍!敢漏讲一个字,家法伺候!”
言罢,枝繁捧了戒尺上前。
水玲清一看那薄薄长长的戒尺便记起曾经被打小腿打到肿的凄惨经历,她打了个哆嗦,把自己和惠昭仪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昭仪娘娘自己吃了,当着我的面吃的!我,我也吃了,药是没有问题,王妃不是也……好了吗?大姐你凶我干什么?”
敢情她认为冷幽茹能捡回一条命,她自己功不可没呢!
水玲珑气不打一处来,夺了枝繁手里的戒尺便朝她的手狠狠地打了下去!
“啊!大姐!”水玲珑痛得眼泪直冒,许久不曾挨罚,陡然来这么一下,真真儿是疼到骨子里去了。
水玲珑以戒尺指着她,双目如炬道:“你看见她送进嘴里便以为她吃进肚子里了吗?她不会含在舌头下,等你走了然后吐出来?你又不是孕妇,你吃点儿活血药当然没有不适了!”
水玲清如遭雷击:“活……活血药?不啊,明明是止血药,我猜到惠昭仪的意思了,她就是不希望大姐你入宫与她争宠,所以她想救王妃,不希望皇上以王妃的病情为筹码要挟你……”
“蠢货!”水玲珑厉声打断她的话,“她杀了王妃一样能让皇上失去要挟我的筹码!”
王妃一死,王府和她还有什么理由求着荀枫呢?
没想到啊没想到,人一旦走火入魔竟能变得这么可怕,董佳琳比起前世的水玲溪也不遑多让了!
水玲清后怕得浑身打抖:“大姐……我错了……”
水玲珑恨铁不成钢地丢了手里的戒尺:“送侍郎夫人出去!”
枝繁拍了拍水玲清的肩膀,示意她起身,水玲清哭着不肯走,想求得水玲珑的原谅,但水玲珑这次真的火大了,看也不看她便回了卧房。枝繁劝,不顶事,柳绿放下手里的抹布,一把提起水玲清半拖半拽地“丢”出了宸宫。
水玲清哭得妆都花掉了,大姐二话不说便轰她走,是不是内心认定她和惠昭仪蓄意勾结了?
惶惶然之际,她“碰”到了迎面而来的董佳琳。
其实,哪里是碰到呢?董佳琳一直注意着后宫的动静,水玲清一入宸宫她便提高警惕,故意来了这么一出“偶遇”罢了。
董佳琳将水玲清梨花带雨的模样尽收眼底,哪儿还有不明白的道理?董佳琳的眼神闪了闪,笑着道:“哟,这不是清儿吗?清儿你怎么哭了?”
水玲清的哭声戛然而止,后退一步行了一礼:“昭仪娘娘吉祥。”没了曾经的亲和,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疏离。
董佳琳的眼底闪过意味深长的波光,却故作疑惑道:“清儿你是去拜见宸妃姐姐了吧?你救了王妃,她不该表扬你么?怎么反倒把你弄哭了?”
水玲清吸了吸鼻子,用一种极度陌生的眼神打量着她:“昭仪娘娘你不用假惺惺了,你给我的根本不是什么止血药,而是活血药!你不是想救王妃,而是想杀王妃!还是借我的手!这样,大姐为了保住我,肯定会想法设法遮掩,也就顺带着替你遮掩了!你好狠的心!”
董佳琳的眉梢微微一挑,没错,她的确是存了杀掉王妃的心思,她又不是大夫,怎么可能治得了王妃的血崩?那么,她唯有思维逆转除掉王妃了!她给的又不是毒药,即便吃了也查不出来,而查了又如何?水玲珑敢追究她的责任吗?届时她一定会死死咬住水玲清,说自己给的是止血药,水玲清自作主张换成了活血药,因为水玲清不愿意水玲珑入宫,王妃死了,皇上就没办法和水玲珑谈条件了。水玲珑素来疼惜水玲清,绝不会为了除掉她而把水玲清推进火坑。再说了,水玲珑本就不想入宫,自己替水玲珑解除困境,水玲珑高兴都来不及,或许压根儿就不会追究谁的责任!
但为什么,水玲清会哭呢?这与她想象中的……不相符!
她眼神微闪,用帕子掩了唇角,叹道:“清儿,你这般冤枉我,我百口莫辩啊!”
水玲清冷冷一哼:“娘娘,我是不受宠的庶女,我命贱,又没手段,你怎么耍我都没关系,但你不该害我大姐!阿诀能有今日,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是沾了我大姐的光!不管是前任皇帝还是如今的万岁爷,都是因为我大姐才器重阿诀的!而娘娘你与侍郎府荣辱与共,做人即使不能知恩图报,也别恩将仇报!”
王妃如果真的死于止血药,大姐又怎么摘得干净?大姐说不定会被赶出王府!这个惠昭仪,太可恶了!
董佳琳的眼眶一红,哽咽道:“清儿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发誓我给的是止血药哇!宸妃娘娘却故意歪曲成活血药!这……这是在寻借口压制我呢!我怀了龙嗣,如若比皇后早一步诞下皇子,便会严重威胁到皇嫡子的储君之位,宸妃娘娘与皇后情同姐妹,她……她是在替皇后扫清障碍呀!”
水玲清的眉头高高蹙起:“我不会再信你了!我只信我大姐!你是坏人!”
语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地。
董佳琳拽紧了手里的帕子,盯着水玲清远去的方向,面目出现了一瞬的狰狞。
她深深、深呼吸,压下心头的怨愤,扬起一抹灵动的笑,她可不能忘了,这个时辰、这个地方,是决不能自毁娴熟温婉的形象的。
董佳琳站在百花丛中,定定地凝视着金碧辉煌的斗拱飞檐,入宫三日了,她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她想他了,想得抓心挠肺!他像罂粟一样,谁一旦沾染便会疯了似的上瘾,他不见得对她有多好,甚至他一开始便与她讲明了彼此的利用关系,叫她守住自己的心,可她还是奋不顾身地沦陷了。越陷越深,她觉得,为了得到他的宠爱,她就是变成魔鬼又如何?
然而,她没等到荀枫,却是等来了怒气冲冲的水玲珑。
“宸妃娘娘吉……”
啪!
“祥”字未出口,水玲珑便毫不留情地甩了董佳琳一耳光:“白眼狼!亏得王府养你那么久!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竟连畜生都不如!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王府!就是养条狗它也会摇摇尾巴,可瞧你,你都做什么董佳琳?”
董佳琳捂住脸,底闪过一抹厉色,却很快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哭脸:“宸妃娘娘,您在讲什么呀?我不明白……”
“‘我’?一个昭仪在本宫面前居然自称‘我’?柳绿!给本宫掌嘴!打到她记住宫规为止!”
“是!”柳绿坏笑着应下,她早看这种狼心狗肺的女人不顺眼,而今有机会教训她,不把她往死里打才怪?
啪!
柳绿狠狠地扇了董佳琳一巴掌,董佳琳的脸肿成了包子,她缓缓跪下,无比委屈地道:“宸妃娘娘,嫔妾怀了龙嗣,您不看僧面看佛面,饶了嫔妾吧!”
边说,边偷偷地给不远处的杏儿比了个手势,杏儿会意,悄悄地转身溜掉了。
水玲珑余光一扫,唇角浮现起一抹冷意,目光死死地盯着董佳琳的腹部,怒不可遏道:“打你脸又不是打你肚子!你做了昭仪,人也变矜贵了是不是?”
董佳琳咬唇:“嫔妾不敢。只是嫔妾如今代皇后娘娘执掌凤印,难免与宫妃和下人们有所接触,嫔妾的脸肿了不打紧,连累万岁爷没面子就不好了,请娘娘手下留情。”
这是在告诉水玲珑,她是荀枫的一面旗帜,打她便等于打了荀枫的脸。
若水玲珑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许就被董佳琳威慑了,可惜水玲珑前世驰骋沙场又横行后宫,怎会因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吓到?水玲珑冷凝的眸光始终不曾离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别拿鸡毛当令箭!你是你,荀枫是荀枫!少给本宫混为一谈!”
“娘娘!你怎么能直呼皇上的名讳?这是大不敬之罪呀!”
“那你治本宫的罪试试看!”
“出了什么事?”
一道威严的声音自水玲珑身后响起,董佳琳心头一喜,敛起所有不忿,露出了委屈至极的神色:“皇上!”
荀枫穿着明黄色龙袍,大踏步朝二人走来,水玲珑背对着他,董佳琳跪在地上面对着他来的方向,是以,他不费吹灰之力便看清了董佳琳肿得充血的脸。不用想也猜得到是谁干的好事。
水玲珑与枝繁、柳绿转身,朝荀枫行了一礼。
“平身。”荀枫上前,摸上了水玲珑因发怒而微微涨红的脸,水玲珑有意无意地偏头躲开,荀枫似料到她会如此,手臂僵了僵却并未生气,“你说你怀了孕不好生养胎,跑到外面发什么火?”
乍一听,仿佛在责备水玲珑行为不妥,可细细一品又不难揣摩出个中的宠溺。偏水玲珑无动于衷,连笑容都吝啬不给,董佳琳吃味儿极了,身在福中不知福!如果他那这样温柔待她一次,哪怕是死也值得了!董佳琳轻言细语道:“是臣妾不懂规矩,冲撞了宸妃娘娘,宸妃娘娘在教导臣妾。”
荀枫深深地看了水玲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既如此,你好生向宸妃学习。”
没过问具体缘由!
水玲珑却云淡风轻地道:“怎么?惠昭仪不敢讲出你毒害王妃,以阻止我入宫的丑事吗?”
董佳琳勃然变色:“娘娘!嫔妾真的冤枉啊!”
荀枫牵起水玲珑的手,软语道:“行了,有身子的人切忌动怒,朕累了一天,肚子好饿,去你寝宫用膳。”
也没过问事发经过!
水玲珑犀利的眸光扫过董佳琳的肚子,她当然明白只要董佳琳一天怀着荀枫的孩子,便一天拿着免死金牌。只不过——
水玲珑眯了眯眼,董佳琳的心肝儿一颤,捂着肚子的手微微抖了起来。
晚膳非常丰富,几乎是水玲珑爱吃的菜——红烧鱼块、宫保鸡丁、孜然牛肉、碳烤羊排、上汤娃娃菜、手撕野山菌、冬菇焖鸭、糯米藕夹、玉米舔羹,并一杯新鲜牛乳。
荀枫对吃的不怎么挑剔,他看着水玲珑一小口一小口地用膳,很安静的样子,时而夹些她多看了两眼的菜放她碗里,有两回直接送至她唇边,水玲珑安安静静地照单全收。
“真乖!”荀枫心情大好,捏了捏她鼻尖,又拿过帕子打算擦她唇瓣,却在即将碰到她时脑海里忽然涌现出一张芭比娃娃一般美丽的脸,他的笑容霎那间消失殆尽,丢了帕子便阴沉着脸离开了宸宫。
枝繁暗暗叫爽,煞星今晚总算不用霸占大小姐了!大小姐昏迷的这几晚,他都与大小姐同塌而寝,弄得她辗转难眠,生怕他兽性大发,霸王硬上弓。要知道,大小姐是世子爷的!一辈子都是!
水玲珑没理会荀枫的异样,方才吃得略多,胃里不适,跑到净房又一阵狂吐,素手摸着小腹,就那么想起了哥儿、姐儿和郭焱,心如刀割!但她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能忧思,不能拖垮身子,否则厄运会重演——荀枫会打掉她的孩子。她要好好吃饭,乖乖睡觉,争取把腹中的骨肉平安生下来!
洗漱了一番,水玲珑走出净房,脸上不见阴郁,枝繁和柳绿同时松了口气!她们俩一直不敢开口提小主子们,就是怕大小姐听了会伤心,刚刚大小姐在净房呆了那么久,她们还以为她躲里边儿偷偷抹泪呢!但瞧她神色,应是她们想多了。
水玲珑打了呵欠,走向铺了正红色绣白铃兰褥子的大床,倒头要睡,却又忆起了姚欣:“皇后身子不适,你们炖些乌鸡汤送去,转达我的问候。”
枝繁和柳绿面面相觑。
水玲珑微闭着的眼眸缓缓睁开:“怎么了?”
柳绿胆子大些,纠结了片刻,答道:“皇后娘娘昏迷不醒,大概……大概吃不了东西。”
水玲珑的眉心一跳,瞌睡全无……
当水玲珑穿戴整齐,叫了荀枫特赐的凤辇奔赴未央宫时,情理之外却又意料之中地碰见了董佳琳。
董佳琳穿一件淡紫色宫装,墨发斜斜地挽了单髻,簪一朵大大的白玉珠花,并垂下一缕青丝于胸前,衬得她清水出芙蓉,丽质天成。但水玲珑敏锐地注意到她没化妆!她从不素面朝天的,这是赶得有多急?
水玲珑摆了摆手,太监落轿,水玲珑扶着枝繁的手臂站起身,并意味深长地扬起了唇角:“惠昭仪的脸还没好呢,不待在玉昭宫养伤么?”
董佳琳摸了摸早已消肿的脸,讪讪笑道:“哦,嫔妾记挂皇后娘娘凤体,于是前来探望一番。”
水玲珑睨了她一眼,浅浅笑道:“惠昭仪可知皇后得的是什么病?据说昏迷几天几夜了。”
董佳琳低垂着眉眼,态度恭谨道:“回宸妃娘娘的话,嫔妾不知,嫔妾只听柳太医言皇后娘娘从入宫便昏迷,至今未醒。”
水玲珑眉梢一挑,仿佛随口笑道:“惠昭仪与柳太医倒是相熟。”
董佳琳忙福低了身子,颤声道:“惶恐啊娘娘!柳太医与嫔妾同来自江南,又曾与皇上一起参加过医学盛会,皇上便指了他每日来替臣妾请平安脉!臣妾断不敢逾越本分!”
水玲珑牵了牵唇角:“当初在王府,你又是怎么逾越本分的呢?”
董佳琳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水玲珑冷冷地收回视线,迈步跨过了门槛。
进了内殿,金桔并一众宫人向水玲珑和董佳琳见了礼,说实在的,对于水玲珑入宫为妃一事,金桔一直耿耿于怀,甭管水玲珑是自愿还是被迫,在金桔看来和董佳琳都没什么分别,都是一女侍二夫,都是她家姑爷的小妾!是以,金桔的脸色不大好看!
水玲珑不会和一名忠心耿耿的丫鬟计较,金桔越警惕,越能保证姚欣的安全。水玲珑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几名心腹在侧。水玲珑坐在床边,仔细端详了头上缠着一圈纱布的姚欣,问向金桔:“你家主子什么时候昏迷的?把事发经过从头到尾讲一遍。”
语气很轻很缓,却带了一种毋庸置疑的威压,金桔撇了撇嘴儿,想搪塞又莫名心虚,只得老老实实地道:“就是董佳侍郎与水家五小姐成亲那晚,皇后娘娘略微不适,便回了厢房歇息。”
水玲珑按了按眉心,当时是荀枫主动开口叫姚欣去厢房的,董佳琳以服侍姚欣为借口也离开了荟宾阁,荀枫的目的很简单,不希望过于血腥的场面刺激到两名怀了他孩子的孕妇,荀枫也提醒过她,但她选择留在了大厅。
金桔又道:“皇后娘娘躺下后,叫奴婢去荟宾阁问宴会几时结束,奴婢去了,可荟宾阁一片混乱,奴婢见不着家主,于是回了厢房,但厢房里没有皇后娘娘的影子,地上……地上有一滩血迹,好多、好多血!奴婢吓到了,四处找也没找到,后来奴婢告诉了家主,家主派人寻……才在……在侍郎府侧门右转第三条巷子里发现倒在血泊里的皇后娘娘……她的头……”
“等等,你说屋子里有血迹?”不对呀,她跟踪了水玲溪一路,姚欣与水玲溪差不多时辰出的侧门,侧门附近并未发现任何血迹,所以,屋子里的血不是姚欣的。
金桔吸了吸鼻子,道:“嗯,后面才知,那血是二少奶奶的,二少奶奶打碎花瓶,又不小心割伤了手臂。”
水玲珑狐疑地挑了挑眉!
董佳琳垂下眸子,温声道:“是这样的,嫔妾和表姐在偏房聊天,突然听到门开开关关的声音,觉着疑惑便追了出去,走过桌边时嫔妾不小心绊了一跤,表姐为扶住嫔妾失手打落了桌上的花瓶,又没站稳按在地上,割破了手臂。嫔妾受了惊吓,险些小产,好在皇恩浩荡,这孩子终究是保住了。”
水玲珑摸了摸姚欣苍白的脸,心道,莫不是摔成了植物人?
“胎儿怎么样?皇上打算怎么处理皇后的病情?”水玲珑再次问向金桔。
董佳琳的神色僵了僵,听得金桔答道:“胎儿健康,皇上预备等胎儿足月时替皇后娘娘施展剖腹产,然后再看娘娘的状况定日子施展脑部手术,皇上说,好像取出什么脑部的血块,娘娘就能清醒了!”
水玲珑闻言,算是弄明了姚家臣服的原因,姚庆丰与云礼携手对付荀枫时,大抵是不相信荀枫会胜利的,若荀枫注定是输掉的一方,姚庆丰何必把女儿推入火坑?结果,荀枫不但是胜利了,还许了他女儿皇后之位,不,按照记忆荀枫应该也许了姚欣之子的储君之位,如果这些仍然不能打动姚庆丰,那么,救治姚欣的命呢?姚庆丰对荀枫的种种报复相当一部分程度是愤恨荀枫欺骗了姚欣,说到底,姚庆丰就是爱女如命,他为了女儿能替荀枫平反,又能设计杀害荀枫,现在当然也能投诚荀枫。
那晚,姚成与诸葛汐去王府找她,想必便是为了姚欣的病情,可对冷幽茹的一场抢救让所有人都看到了荀枫精湛的医术和先进的医疗手段,所以,姚家的天枰倾斜了。
董佳琳看着水玲珑陷入沉思的模样,心里一阵打鼓,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很是担忧地道:“宸妃娘娘,您有办法救皇后娘娘吗?”
水玲珑冷冽的眸光倏然射向了她,董佳琳吓得“啊”的一声低呼,接连倒退了好几步,太可怕了,刚刚那种眼神若非亲眼所见,她会以为是在做噩梦,活人的眸子里怎么能出现那种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幽冥暗芒?
“宸妃娘娘,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惊魂未定地问!
水玲珑轻轻拂去姚欣脸庞的一根青丝,又将她冰冷的手握在掌心:“依金桔所言,惠昭仪便是皇后出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本宫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件事与惠昭仪有关。”
董佳琳打了个哆嗦,苍白着脸道:“不是嫔妾!皇后娘娘最后见了水家二小姐的!”
此话一出,她便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水玲珑似笑非笑道:“哟,敢情惠昭仪拖着即将小产的身躯一路追踪了皇后啊?那惠昭仪可看清是谁对皇后下的毒手了?”
董佳琳的脸色微微一变,低头辩解道:“不是,嫔妾……是事后问了侍郎府的守门婆子,她们告诉嫔妾皇后娘娘与水二小姐同时出府的。”
水玲珑笑意凉薄道:“惠昭仪敢对天发誓你没参与此事吗?”
董佳琳的眸光一颤,泪水掉了下来:“娘娘,嫔妾究竟怎么得罪你了?你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揪着嫔妾不放?娘娘若真看嫔妾不顺眼,就向皇上请求,赐嫔妾出宫礼佛,一辈子替大周祈福吧!”
水玲珑淡淡一笑:“别介,你怀着龙种呢,本宫哪儿敢把你驱逐出宫?起来吧,本宫不过是随口说说,又没证据的!”
回到玉昭宫,董佳琳的正片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她一屁股坐在贵妃榻上,心绪不宁。
杏儿忙用帕子擦了她额角的汗:“娘娘,您在害怕什么?”
董佳琳吞了吞口水,呼吸急促,说道:“水玲珑怀疑我了。”
“啊?”杏儿睁大了眸子,“怀疑您?哪方面?”
董佳琳斜斜地靠在绣了芍药的团枕上:“她怀疑姚欣的事是我动了手脚。”
杏儿微微一愣,不就是你动的手脚吗?
董佳琳阖上眸子,一筹莫展,当初她逼迫冯晏颖对付姚欣,原本是希望冯晏颖能永除后患的,姚欣死了,她便是联系荀枫与姚家的唯一纽带,若她再诞下长子,前途……不可估量!偏偏冯晏颖下手不够狠,只把姚欣弄得长眠不醒,却没要了姚欣的命!等某一天姚欣醒来,她们所有人都会跟着完蛋!
杏儿奉上一杯茶,劝慰道:“娘娘您别太忧心的,皇上只说有希望救醒,没保证一定能醒。”
董佳琳颤颤巍巍地接过茶杯,却因手抖得厉害,一下子便将茶杯摔掉在地。杏儿瞠目结舌,自家主子看似温婉怯弱,实在坚强隐忍,但现在她似乎被逼得方寸大乱了。
董佳琳按住胸口,若有所思道:“本宫新得了红十八学士,请栗昭容和武贵嫔前来观赏。”
却说水玲珑离开了未央宫,脑子里便不停思索着姚欣受伤一事,直觉告诉她,董佳琳非常可疑!
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一个潘多拉盒子,一旦打开就很难关上了。
“娘娘,娘娘!四小姐求见!”门外,小宫女禀报道。
水玲月是来辞行的,她没来得及找云礼要的恩典,荀枫给了她,荀枫废黜了她前朝太嫔的身份,她如今又是水家庶四女。再次回到原点,她满腹感概:“年轻气盛,虚荣心强,不服输、不认命,左折腾、右折腾,把自己大好年华耗在了深宫。”
水玲珑与她分别在冒椅上坐好,柳绿奉了茶,二人各自端在手中,水玲珑也是感慨颇多,从没想过和斗得最狠的庶妹能有这般宁静祥和的相处,水玲珑晃了晃茶杯,语气如常道:“离宫后你有什么打算?”
水玲月微微扬起唇角,叹了口气道:“太上皇赐的首饰皇上允许我带走,能变卖不少钱,我喜欢热闹,但又讨厌京城,大概我会带着……”顿了顿,跳过名字,直接道,“去一座热闹的城池定居。”
水玲珑转身,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叠银票和两大盒金银珠宝,递到水玲月跟前:“我也用不着这些东西了,你代替我把宫外的日子一并过了吧。”
水玲月也不矫情,点了点头:“好,多谢大姐。”
司喜见状,不由地红了眼眶,司喜拿出帕子想擦鼻尖,却忽然眼睛一亮,说道:“对了,大姑奶奶,奴婢那晚盯梢二小姐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重物落地和门板响动的声音,然后,像是有谁走出了房间,还不止一人,奴婢心虚不敢推门去看,待到脚步声远离,奴婢才壮着胆子往外走,刚走一步,又听到那边的房里传来似有还无的‘救命’啊‘救命’之类的话。”
这事儿水玲月没听司喜提过,水玲月疑惑地瞪了瞪眼,有些埋怨司喜瞒着她。
司喜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她……她这不是一时激动就忘了形么?本不打算把捡到名贵帕子的事儿讲出来的:“大姑奶奶,您瞧,这是奴婢在廊下发现的帕子。”
水玲珑接过帕子,仔细端详了起来,一般女眷的帕子上都会绣自己的名讳或常用图腾,这里绣的是一朵君子兰,有些熟悉啊,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你指的房间应当就是姚欣和董佳琳歇息的房间,若我记得没错,金桔去了荟宾阁,房里便只剩三个人,姚欣、董佳琳和冯晏颖。你说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的,可董佳琳却一口咬定姚欣是独自外出的。”
“奴婢没有撒谎!”司喜义正言辞道,“以奴婢下半辈子的幸福起誓,奴婢绝无半句虚话!”
那么,便是董佳琳在撒谎。
但屋子里仅有董佳琳和冯晏颖二人,究竟是谁追着姚欣出去的呢?划破手臂的冯晏颖?亦或是自称差点儿小产的董佳琳?
如果董佳琳真的差点儿早产,一定非常虚弱,虚弱如她,当务之急必是保胎,而非追着姚欣满大街地偷袭。当然,不能排除她偷袭了姚欣,为排除嫌疑故意装出十分虚弱的小产之兆的可能。假设是后一种可能,那么留在房里的便是冯晏颖,冯晏颖要替董佳琳做掩护,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儿手臂上的刮伤就喊救命?这不是太容易引来丫鬟们,从而发现董佳琳不在房里吗?
推理完毕,水玲珑立马断定是冯晏颖追上姚欣并偷袭了姚欣,这帕子……是冯晏颖的!
“她们在你前面离开的,你当时可注意到地上有血迹?”水玲珑带了一丝期许的目光,问向司喜。
司喜努力回想了一番后摇头:“没呢!地上干干净净的!”
所以,冯晏颖没有受伤!房里的一大滩血迹来自董佳琳!而虚弱地喊着救命的人也是董佳琳!
冯晏颖是去干坏事的,若非到了生死关头,董佳琳不会盲目喊救命,因为她也要替冯晏颖做掩护!
生、死?
“……昭仪娘娘自己吃了,当着我的面吃的!我,我也吃了,药是没有问题,王妃不是也……好了吗?大姐你凶我干什么?”
“你看见她送进嘴里便以为她吃进肚子里了吗?她不会含在舌头下,等你走了然后吐出来?你又不是孕妇,你吃点儿活血药当然没有不适了!”
这是她和清儿的对话,可眼下,她觉得董佳琳之所以敢当着清儿的面吃下活血药,或许本身,董佳琳就已经没有孩子了!
水玲月观察着水玲珑越来越冷冽的眼神,隐约猜到了什么,好心提醒了一句:“当心董佳琳!那些越是表面良善之人,发起狠来越是叫人措手不及!”
水玲珑深深地看了水玲月一眼,水玲月今年也就十七岁,却被无情的宫中岁月打磨得宛若中年妇孺般老成,容颜再美又如何?心死了,即便看彩虹也只有黑白两色。水玲珑暗暗一叹,吩咐了枝繁几句,枝繁转身进入内室,不多时,手里抱了个包袱出来,水玲珑云淡风轻道:“六妹满月不久,我回了趟尚书府,周姨娘拜托我把这些鞋子送到你手上,她说你的脚与普通人的脚不同,容易摔跤,所以她把鞋子改良一下,看着不起眼,穿着却很舒服。”
六妹两岁半了……
水玲月握住鞋面,像握着一块发红的烙铁。
夜深,风凉。
周姨娘坐在床头,一边纳鞋底,一边轻轻哼唱着烂熟于心的催眠曲,唱着唱着,眼底落下泪来。
六小姐从被子里爬出来,探出胖乎乎的小手,抹去她滚烫的热泪后软软糯糯地问:“姨娘,你又想姐姐了吗?姐姐怎么不回来看我们?”
周姨娘含泪笑了笑:“你四姐姐是宫里的娘娘,很忙,没功夫回来。”
六小姐歪着脑袋道:“她不回来,你做这么多鞋子干什么?高妈妈说你做了两箱子了哩!她又不穿!”
周姨娘忍住泪水,笑道:“等六小姐长大了有出息了,就帮姨娘把鞋子送进宫,好不好?”
六小姐笑眯眯地道:“好哦!”
说着,习惯性地抱住娘亲的脑袋,看了一会儿,道:“又有两根白头发了,我给你拔掉!”
“我来吧。”
一声轻柔的话音倏然响起,周姨娘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望向了门口,只见那张无数次徘徊梦里的容颜,徐徐展开了笑靥。
“娘,我回来了……”
……
“呵呵呵呵……惠姐姐真会说笑,嫔妾蒲柳之姿,望秋而落,哪儿比得过宸妃娘娘松柏之质,经霜弥茂?”玉昭宫内,栗彩儿以团扇掩面,笑语盈盈。
武莲儿附和道:“真论容貌,放眼整个后宫,无人能与惠姐姐媲美,他日惠姐姐一举得男,封妃指日可待呀!”
董佳琳客套地道:“妹妹们谬赞了,宸妃姐姐盛宠,本宫萤火之辉不敢与日争光,这不,按位份,这凤印当由宸妃姐姐执掌,偏皇上疼惜姐姐,才将这份苦差予了本宫。”
栗彩儿与武莲儿彼此看了一眼,都笑着没有接话。
董佳琳接着道:“皇上一连三夜留宿宸宫,本宫可是费了好大的口舌才劝得皇上雨露均沾,只是这敬事房的牌子么……”
她不说了!
栗彩儿和武莲儿的心像被钩子钩住了一般,连带着人也挺直了脊背,武莲儿心直口快,率先问出了声:“宸妃不是怀孕了么?怎么还能侍寝?”尤其怀的还是别人的孩子!这早不是什么秘密的,这一届的皇帝当真是开创了无数大周史上的先河,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叫史官难以下笔!
董佳琳意味深长地笑道:“是的呢,这有身子都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他日若彻底方便了……唉!算了,本宫身子沉,是服侍不了皇上了,二位妹妹年轻貌美,想来不乐意老死深宫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吧!”
武莲儿没会过意来,倒是栗彩儿眼神一凝,道:“娘娘希望我们怎么做?”
……
出了玉昭宫,武莲儿拉着栗彩儿的手钻进了一旁的桃花林:“喂!咱们真的要投靠惠昭仪呀?”
栗彩儿掸了掸衣袖,哼道:“傻子呀!当然是谁受宠就投靠谁了!现在后妃少,派系不明显,等秋季选了秀,你我二人再寻靠山怕是迟了。”
武莲儿蹙了蹙眉:“宸妃怀着诸葛钰的孩子呢,终究比不得惠昭仪,等皇上的新鲜劲儿过了,宸妃的下场怕是非冷宫不可了。”
栗彩儿点了点她脑门儿:“说你傻,你真傻!正因为她怀着别人的孩子,皇上都这么疼惜她,可见皇上是真把她爱到了骨子里。保不准,等她哪天生下皇上的儿子,太子之位……”
武莲儿吃痛,恼怒地瞪了瞪她,尔后揉着被她按过的地方,反问道:“皇上不是内定了皇后之子做储君吗?”
栗彩儿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另有所指道:“你又傻!万一皇后一辈子都生不出儿子呢?宸妃的心计手段,我瞧着与皇上有的一拼了。”
武莲儿忆起婚宴上荀枫对水玲珑的高度评价,没再反驳!
二人离开后,躲在暗处的杏儿将二人对话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董佳琳,董佳琳气得面色铁青:“就知道没那么容易震住她们!但她们未必也太小瞧我了!”
杏儿分析道:“其实奴婢觉得最大的威胁不是世子妃,而是皇后肚子里的胎,万一她生下皇子,您就没法儿争位子。不如……堕了她的胎?”
董佳琳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不行,她的胎儿一旦没了,皇上即刻就会给她动手术,而她一清醒便会指正我,我如今根基尚浅,斗不过她!她长眠至少半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解决水玲珑这个大麻烦!”
宸宫内,水玲珑喝了一杯牛乳,枝繁迈着小碎步进来,神色凝重道:“栗昭容和武贵嫔去了惠昭仪的玉昭宫。”
柳绿不屑地“嗤”了一声:“又开始蹦跶了!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初是谁收留了她和她那落难哥哥?转头她就害得皇后半死不活!”
显然,大家对董佳琳是荼毒姚欣的罪魁祸首深信不疑,荀枫知道吗?水玲珑觉得以荀枫的能耐肯定猜到了,只是一则,荀枫能趁机降服姚家,不失为美事一桩;二则呢,董佳琳怀着他孩子,他哪怕为了对方肚子里那块肉也不会彻查此事。而一旦董佳琳临盆,等待她的将是姚家无情的怒火和报复。
“大小姐,奴婢去盯梢,盯死她,看她能耍什么幺蛾子!”柳绿气呼呼地道!
水玲珑按了按眉心,云淡风轻道:“盯她没用。”
“那盯谁?”柳绿追问。
水玲珑以指尖蘸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姓氏。
玉昭宫内,栗彩儿和武莲儿依例向董佳琳请安,董佳琳过问了她们寝宫的一些事宜,又安排尚宫局的人添置了一些时新家具,二人笑着谢过。一上午的光阴就这悄然流逝了。临近午膳时分,二人起身告退,董佳琳摆了摆手,没提及任何不利于水玲珑或皇后的言论。二人退下,刚跨出门槛便与一脸薄汗的柳太医碰了个正着。
柳全是荀枫钦点的太医,在太医院地位超然,柳全向她们行了礼:“微臣叩见昭容娘娘,贵嫔娘娘!”
栗彩儿温和地道:“柳太医不必多礼。”
短暂的照面过后,柳全背着医药箱进入了正殿。
栗彩儿和武莲儿携手朝宫外走去,身后传来似有还无的“微臣确定是男胎,与皇后娘娘的一样……”
话落,身后传来噼里啪啦摔碎东西的声响,紧接着,栗彩儿和武莲儿看到柳全灰头土脸,逃荒似的奔出了玉昭宫。
武莲儿望着柳全的背影,倒吸一口凉气:“诶,你说,惠昭仪干嘛动怒?”
栗彩儿冷冷一笑:“我和你同时怀孕,我的是儿子,你的也是儿子,偏我位份比你高,我儿子的身份势必比你儿子尊贵,你心里能平衡?”
武莲儿很诚实地撇了撇嘴儿:“不平衡!”
栗彩儿皱了皱眉,一把拉过武莲儿的手蹲在了假山后:“嘘!”
武莲儿大惊,不明白栗彩儿这是怎么了!她顺着栗彩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杏儿低着头从玉昭宫出来,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
栗彩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带头跟上了杏儿。
杏儿走得略快,左拐右拐,来到了皇宫西苑临近冷宫的地方,那里栽种了不少夹竹桃。时值早春,夹竹桃只零星地长了几片叶子,杏儿将那些叶子摘得精光,又偷偷塞进荷包,这才迈着小碎步回往了玉昭宫。
武莲儿目瞪口呆:“她……她……她摘夹竹桃叶做什么?”夹竹桃是堕胎良药呀!
栗彩儿的瞳仁一缩:“不好,她要害皇后!”
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水玲珑躺在海棠树下晒太阳,她未梳发髻,三千青丝像一汪瀑布顺着软榻的边缘垂下,轻轻落在柔软的草地上,闪动着黑珍珠般亮泽的光。
荀枫来到后院,大家欲行礼,他摆手示意众人退下,枝繁不乐意,柳绿将她拽了出去!
早春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水玲珑盖了薄毯却是睡得香甜。半梦半醒之间,她又梦到诸葛钰了。
诸葛钰精致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她脸颊,宠溺地说:“我来接你和孩子了。”
她喜不自胜,将头埋在了诸葛钰温暖的颈窝,感受到那徐徐跳动的脉搏,她才觉得浑身冻僵的血液一点一点恢复了流通。
诸葛钰轻轻地笑,缱绻的吻落在她眉间,像细柔的流沙掠过她肌肤,暖暖的、痒痒的、令人陶醉的。
她舒适地“嗯”了一声,有些不满足于他放不大开的亲吻。
诸葛钰受到鼓舞,宽厚的大掌握住她腰肢,顾忌她怀有身孕,不敢用力,就那么轻柔地流连着,吻却从眉间缓缓下移,眼眸、鼻尖、脸颊……即将吻上她唇瓣之际,她缓缓地从睡梦里醒来,睁眼,却陡然撞入一双幽暗中闪动着精光的眸子,像旭日落入黄泉,亮煞了百米孽渊,于万恶中透出了一股妖邪的美艳。
水玲珑一把推开他,并坐直了身子,剧烈的晃动令她胃里一阵翻滚,她躬身,避无可避地吐了起来……
荀枫的眼底涌上一层黯然,似是而非地笑道:“何必呢?你刚刚不是挺享受的吗?”
水玲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步入了内殿。
荀枫挑眉笑了笑,迈步离开。
水玲珑进屋,洗漱了一番,又吃了些新鲜瓜果,不多时,宫人禀报,栗昭容和武贵嫔来了!
栗彩儿是傻子才会看不出荀枫对水玲珑的偏爱,既如此,她为何要巴结样样都逊了水玲珑一筹的董佳琳?执掌凤印了不起么?待到水玲珑生下属于荀枫的孩子,所谓凤印、所谓太子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栗彩儿把自己与武贵嫔发现的古怪现象一字不落地禀报了水玲珑:“……嫔妾也不摸不准昭仪娘娘是要作何打算,嫔妾觉着蹊跷,便来告知娘娘了!”
若董佳琳做了,那么自己提醒有功;若董佳琳没做,自己只是道出事件,未加揣测,算不得诬告。
水玲珑赏了二人一对夜明珠,叫枝繁送了她们出去,另一边,柳绿拿着王府送来的信件走了进来,水玲珑看完信,浓眉蹙了蹙,继而幽幽地道:“摆驾未央宫。”
未央宫内,董佳琳端着一碗莲子羹走向姚欣,金桔警惕地拦在她面前:“昭仪娘娘,请把食物放在桌上,现在还不到娘娘用膳的时辰。”
姚欣无法清醒,却偶尔有微弱的意识吞咽。
董佳琳冷笑:“本宫说到了时辰便是到了,你一介卑微的奴才竟敢拦本宫的路,简直是没把本宫放在眼里,让开!”
金桔不让!
董佳琳使了个眼色,杏儿和另一名宫女上前掐住了金桔,并用帕子堵了金桔的嘴。金桔拼命挣扎,奈何她娇弱身躯不敌二人之力,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董佳琳端着莲子羹坐在了床头,并舀了一勺子往姚欣嘴里送……
然,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响起了宫人的通传:“宸妃娘娘驾到——”
水玲珑冷若冰霜地走进内殿,董佳琳却仿佛没有意识到水玲珑已经近在咫尺,她快速拨开姚欣的嘴,把莲子羹倒了进去!
水玲珑一把拉住她胳膊,厉声道:“董佳琳,你好大的胆子!”
“啊——”
董佳琳应声倒地,莲子羹洒了满身,她狼狈地侧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捂住肚子便开始痛呼:“好……好疼……”
杏儿忙放开金桔,看向随行的宫女,呵斥道:“你们都傻了吗?娘娘受伤了!还不快去禀报皇上宣太医?”
明明假怀孕却有胆子禀报荀枫宣太医,谁又能说她的准备工作做得不够充分?
水玲珑挑了挑眉,含了一丝讥诮地随着大队伍去往了玉昭宫。
荀枫得知消息后,立刻放下手头的公务来了玉昭宫,与他随行的是专门为董佳琳请平安脉的柳太医。
柳太医绕过屏风,替董佳琳诊脉后出来对荀枫、水玲珑禀报道:“皇上,宸妃娘娘,昭仪娘娘动了胎气,孩子……保不住了!”
荀枫的眸色一深,那边,杏儿扑通跪在了地上:“皇上!皇上您要替娘娘做主啊!昭仪娘娘就是熬了点儿莲子羹想孝敬皇后娘娘,宸妃娘娘问也不问就把昭仪娘娘掀翻在地!昭仪娘娘前段时间便动过胎气,宸妃娘娘也知道……”
水玲珑仿佛没听懂她的潜台词,只从容不迫地道:“柳太医赶紧替惠昭仪接生吧,虽说滑了胎,这紫河车什么的,总得处置妥当。”
杏儿垂下头,得意地笑了笑,昭仪好生聪明,知道水玲珑看出她假怀孕了,与其坐等水玲珑拆穿她,不如先下手为强,狠将水玲珑一军!昭仪故意让栗彩儿和武莲儿发现她嫉妒皇后又摘了夹竹桃,其目的就是希望引水玲珑跳下她设好的陷阱,今天不管是水玲珑推的昭仪,还是水玲珑身边的人推的昭仪,昭仪都会一口咬定幕后黑手是水玲珑!残害皇嗣的罪名一旦成立,皇上想保水玲珑也得看群臣们同不同意,她们不信皇上根基不稳,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水玲珑与满朝文武翻脸!
水玲珑此时真想哈哈大笑,论了解荀枫,她若排第二,大抵无人能排第一,董佳琳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她岂能不知?这招对云礼或许有效,可对荀枫一定适得其反!荀枫骨子里的叛逆因子和嗜血因子不比诸葛钰的少,谁胁迫他?他会血洗朝堂、血洗大宅,然后威风凛凛地告诉那些人,胁迫朕?杀你全家!
当然,今儿这事她不打算闹到朝堂上。
至于荀枫信不信她,她无所谓。
柳太医带着两名医女进入了产房,产房里,董佳琳撕心裂肺地叫着,水玲珑暗暗称赞,此等演技,不红都难。
浓郁的血腥味儿从内室传来,荀枫的脸色一沉,看向漠然如水的水玲珑,清凉的眸光微微一动:“你回宸宫。”
杏儿骇然失色,这、这、这就放水玲珑走?
水玲珑美眸一转,声音低润道:“我还不知自己‘弄掉’的皇子还是公主,怎么能就此离开?”
话音刚落,一道凄厉的尖叫像利箭般驰入了众人的耳朵,荀枫浓眉一蹙,下意识地想询问,那头已经有一名不堪惊吓的医女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了:“皇……皇上!好……好可怕……娘娘……娘娘她……”
水玲珑以帕子掩了唇角的笑,董佳琳服用特殊药物改变了脉象,今日无论来的是哪位太医都会说她是滑胎了,而为了彻底取信于荀枫,董佳琳也准备了新鲜的死胎和紫河车。董佳琳无法自由出入皇宫,一直替董佳琳请平安脉的柳全就成了水玲珑怀疑的对象。要不是她叫王府的人盯紧柳全的动静,大概猜不到董佳琳会来这么一剂猛药。只是,这“药”——
荀枫的眸光微微一颤,沉声道:“好好说话!到底怎么了?”
医女抖如筛糠:“昭仪……昭仪娘娘……生……生了一窝老鼠!”
荀枫的眉头狠狠一皱,大踏步跨进了内室,犀利的眸光自那窝软软小小糯米团子一般可爱的小米奇身上逡巡而过,心底,漫上一层史无前例的恶寒!
董佳琳怔忡地看着荀枫,泪水滑落了双颊:“皇……皇上……你……你听……臣妾……臣妾冤枉……”
不管她如何舌灿莲花荀枫都不会信了,老鼠是水玲珑捣的鬼,但胎儿不翼而飞就不是水玲珑能左右的了。
荀枫冷冷地看了看一直替董佳琳把平安脉的柳全:“车裂!”
至于董佳琳,他看都懒得看一眼,厌恶地道:“褫夺封号,降为更衣,乱棍打死!”
董佳琳如坠冰窖,惶惶然道:“皇上!皇上您听臣妾解释啊!皇上!”
荀枫决绝地走了!
水玲珑从荷包里拿出一枚绣花针,眼波微动,似笑非笑:“我和皇后从母婴店出来,突然遭遇一匹疯马,险些双双丧命于马蹄之下,我起初以为是水玲溪,但转念一想,水玲溪根本不知道我与皇后会出现在母婴店,又怎么会提前安排好肇事的马?董佳琳,是你干的吧?”
那日是实情是荀枫要见姚欣,查到姚欣去了母婴店,便坐马车前往目的地,这则消息,一直随侍荀枫左右的董佳琳自然也知道。董佳琳没想过害水玲珑,她想弄掉的是姚欣的胎。一个连未出生的婴孩都不放过的女人,水玲珑有什么理由放过她?
身后传来董佳琳母狮子般的咆哮,水玲珑浑然不在意了,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郭府。
郭焱做了一桌子好菜,笑容满面地推开房门,看向蜷缩在床头,眼神空洞的三公主,说道:“娘子,吃饭了!”
三公主无动于衷。
自从听闻皇权更替、云礼等人被圈禁的消息,她就这样了。
郭焱有些怀念她蹦蹦跳跳,动不动就炸毛的样子,但任凭他怎么哄她,她都仿佛再也不会笑了。
他和她之间横了一个国仇家恨——他父亲夺了他们云家的江山,她没举起刀子宰了他,已算仁至义尽。
“娘子,我喂你。”郭焱端来一碗米饭和一盘装了若干菜肴的盘子,夹了一筷子她最爱的嫩笋,“啊,张嘴。”
三公主撇过脸。
郭焱不放弃,绕到另一边,把嫩笋送到她嘴里。
三公主不嚼,就这么呆呆地含着,泪水,吧嗒吧嗒掉砸在了手背。
郭焱又用筷子把嫩笋夹走,徐徐叹道:“你又三天没吃东西了,你心里不舒坦就打我好了,我皮糙肉厚,挨多少打都没关系,但你娇贵,饿久了会病。”
说着,放下碗筷,真取了鞭子来,“咯,开始吧。”
把鞭子塞到她手上,脱了上衣,露出古铜色的肌理,以及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刀伤箭伤。
三公主看着他战功显赫背后不为人知的艰辛,鼻子一酸,自身后抱住了他,没办法的,她就是会心疼他的!心疼到连以身殉国的勇气都没有!明明是他父亲毁了她的家族,她却根本恨他不起来!这个男人,她要怎么办?
郭焱转过身,将无声垂泪的她搂进了怀里。
三公主挣扎着起身,替他穿好衣裳,抽泣道:“我想见母后和皇兄。”
姚太后与云礼被圈禁于行宫,他不是没尝试去找他们,奈何荀枫将行宫围得严严实实,明的暗的他都闯不过荀枫的封锁。如果非要与他们会面,只有一个法子了……
“皇上,郭将军求见!”
荀枫正在御书房与金尚宫商议政务,邓公公在门口轻声禀报。
自打他登基,郭焱便请了病假不上朝,他以为他会一辈子请下去呢。
“宣!”
郭焱穿着暗红色朝服入内,毕恭毕敬地朝座上之人行了一礼:“微臣叩见皇上。”
荀枫心情愉悦,潇洒地丢了手里的折子,指向一旁的太师椅,含了一丝清浅笑意:“坐吧,郭将军这是痊愈了,准备早朝了?”
“玲珑怎么样了?”郭焱没有回答荀枫的话,很认真地问。
荀枫不由地多看了郭焱一眼,郭焱和水玲珑是一伙儿的,没少帮着水玲珑害他,且他又是三公主驸马,按理说自己要巩固势力,首当其冲便是将他喀嚓掉,却不知为何,自己狠不下心来。
“她很好,胎儿很健康。”表示没有弄掉诸葛钰孩子的打算。反正水玲珑与诸葛钰之间已经有一双儿女了,多一个不多,生下之后究竟是留下还是送走,看他心情。
郭焱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道:“我和云瑶想去行宫探望太后和云礼。”
不行!荀枫的浓眉蹙了蹙,看着郭焱委屈得像一只小贵宾犬的模样,又鬼使神差地道:“好。”
说完,自己都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郭焱微微一愣,有一瞬的恍惚,他感受到了父亲的光环,但也就是一瞬,荀枫再度彰显出了强悍的帝王威亚,他低头,前言不搭后语道:“那个……皇,皇上,我有一件事想对你坦白。”
不坦白怕没机会了……
“你说的是真的?”
宸宫内,水玲珑微笑着问向枝繁,这次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枝繁一眼就感受到了。枝繁点了点头,心情跟着大好:“是的呢,奴婢听御膳房的人说,皇上留了郭将军用膳。”
水玲珑长长地松了口气,这几天没有郭府的消息,她一直担心荀枫会把郭焱怎么着,正犹豫着要不要把郭焱的真实身份告诉荀枫,免得荀枫错杀了自己儿子……
将鬓角的秀发拢到尔后,她道:“走吧,我也饿了,去华龙宫蹭饭。”看儿子!
……
“我凭什么相信你?”荀枫听完郭焱洋洋洒洒的陈述,惊得半响才回过神。
郭焱闷头看着交握的双手,低低软软地道:“你可以不信我,我只是为求安心,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骗你好像得不到任何好处。”
死?这个字眼一经脑海,荀枫便不悦地蹙起了眉头:“好处怎会没有?你不是喜欢水玲珑吗?不是为了她什么都能做吗?现在帮她撒一个谎,骗取朕的同情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若是朕的儿子,几次三番与朕作对,岂非太可笑了吗?”
郭焱淡淡一笑,带了一种宿命的无奈和岁月的苍白:“你是天龙之命,她却没有皇后之命,如果你像前世那样,强行娶她为后,便是逆天而行,你们两个都将不得善终。”
荀枫的太阳穴突突一跳,这话,金尚宫也讲过!
郭焱后退一步,跪下,面含痛色地道:“父皇,求你放了她!”
荀枫听着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人喊自己父皇,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下来,但转念一想,他在二十一世纪本就活了将近三十,两世加起来的确足够做郭焱的父亲,只是,自己在古代真的又重生了一次吗?郭焱,不,荀斌……是自己上一世和水玲珑生的孩子?怎么可能呢?穿越加重生,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郭焱见荀枫仍是一脸不信,遂咬了咬牙,说道:“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玲珑对你的习惯和手段了如指掌吗?又为什么无怨无悔和你作对吗?若不是你前世害她那么深,今生谁称帝、谁抢云家江山与她有劳什子关系?”
荀枫的心口狠狠一震,没错,他的确非常纳闷水玲珑为何总与他作对,偏又对他的行事风范了如指掌,甚至,为了防止水玲珑按照他既定的思维推测他的计划,他不得已想了把自己变成穆华的法子。
著名博弈论作家王春永就讲过这样的观点:“策略应当是随机的,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策略,哪怕是策略的倾向性。一旦对方知道自己采用某个策略的可能性增大,那么自己在游戏中输的可能性也增大了。”
一直以来,他之所以屡战屡败,正是因为水玲珑总算窥见了他的策略倾向性。
曾经他想不通缘由,现在听了郭焱的解释,他似乎能追溯到一些原因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朕为什么要放了她?朕不册封她为后便是!朕一辈子宠着她还不行?”
“她和诸葛钰彼此相爱,又有了孩子……”
“她和朕也有孩子!”荀枫厉声打断郭焱的话,睫毛颤都略快,声线隐隐颤抖,“她和朕也曾彼此相爱,所以,我们是有可能的,谢谢你告诉朕这么好的消息!”
郭焱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劝解非但没能让荀枫放弃水玲珑,反倒令荀枫燃起了一丝兴奋的希望,早知道这样,他……他就不说了……
郭焱退下后,金尚宫从偏房走出,荀枫一改在郭焱面前的激动,眸光平静如湖:“怎么样?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金尚宫若有所思道:“皇上可还记得我与你讲过,你乃天龙命格,郭将军乃真龙命格一事?”
荀枫点了点头,若非记得这些事,他恐怕当场将郭焱以妖言惑君的罪名论斩了。
金尚宫弱弱地吸了口凉气,蹙眉道:“真龙乃天龙之子,从气运上看,郭焱,呃……荀斌,他的确是你儿子。”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巨响,却是郭焱晕在了地上。
荀枫大踏步走到门外,将面色苍白的郭焱抱入怀中:“宣太医!”
太医们来得很及时,替郭焱诊了脉后却全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色,其中一名太医资历较老,姓梁,旁的太医面面相觑不敢道出真相,他拱了拱手,徐徐道:“启禀皇上,从郭将军的脉象来看,他是体虚导致的晕厥。”
实际上,他们已经感觉不到所谓的脉象了,郭焱依旧能够呼吸,他们都觉得像见鬼了!
但这话,他们不敢说,他们没有忽略皇上抱着郭焱喊“斌儿”时的焦急样子,仿佛出事的不是一个臣子,而是一个孩子,或者……
“那就快治好他!”
梁太医定了定神,努力挤出一副镇定的口吻:“恕微臣……没有办法。”
荀枫雷嗔电怒,指着一众人等怒声呵斥:“蠢货!都是一群蠢货!不就是体虚吗?怎么可能治不好?”
这是他和玲珑的孩子,是他和玲珑唯一的联系,他就是拼掉半壁江山也要保住他的命!
“你们给朕听着,治不好他,你们所有人,不对,你们所有人外加你们的家人,全都给他陪葬!朕要把你们五马分尸!再丢去河里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