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说不出看不见却异常骇人的气息像是从他身体的最深处一点点渗出来,就连他呼出的气息都成了锐利的刀锋。
狭长的深褐色瞳孔像是冻结在冰山之中的玻璃珠,阴冷森寒到了极点,几乎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男人双手抱着一个沉睡中的少年,少年歪着头倚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神色平静。
看起来似乎是沉浸在甜美的梦境之中,带着几许宁静安详,只是那张连唇都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一眼看去触目惊心,硬生生地打碎了那虚伪的安详。
少年干净清爽的身上,却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缠绕着,在空气中散开。
一脚踢开长廊尽头的一扇门,利威尔走进去,将怀中脸色越发苍白的小鬼轻轻地放在床上。
厚厚的棉被盖在艾伦身上,伸手摸了摸那额头,还是不正常的低温。
或许是觉得那只摸着自己额头的手很温暖,沉睡中的艾伦还主动将额头在利威尔手掌上蹭了一蹭,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神色。
褐发的兵士长那仿佛被冻结一般的目光泄出一瞬的柔软,他的手轻轻地抚着艾伦的头发,另一只手摸向外套口袋。
摸了个空。
止疼药似乎落在了那个四眼的地方。
……得回去拿。
再度走过木制长廊,从窗子照进来的阳光掠过利威尔的颊边,等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有人站在那里。
有着一头火焰般火红长发的青年站在楼梯口,双手抱胸靠在一边墙壁上,看似懒散地站着。
只是那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灰铁色细瞳,凶狠地盯着利威尔,带着毫不掩饰的煞气。
完全无视那个目光凶恶地盯着自己的人,利威尔径直走到楼梯前。
砰的一声巨响,在利威尔刚走到楼梯口的那一瞬间,斜斜地靠在楼梯一侧墙壁倚着的玛尔斯突然猛地抬起左脚,沉重的漆黑色长靴重重地踹到了另一侧的墙壁上。
咯嚓,被玛尔斯凶狠的一脚踹出裂缝的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细小的碎石从裂缝里滚下来,掉在台阶上滚下去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青年那双可怕的三角眼凌厉地竖了起来,细小的灰铁色瞳孔像是在冒着火。
他那只抬起来重重踹破了对面墙壁的腿,正正拦在利威尔的身前。
他盯着利威尔,目光像极了喷吐着细信的毒蛇,阴冷到了极点。
“……王八蛋!混账东西!”
那蕴含着无比怒火的声音从玛尔斯咬紧的牙中硬生生地逼出来。
“让开。”
“你就操蛋地准备这么走人了?”
“和你无关。”
“去你妈的和老子无关!那蠢货小子脑子里全是屎你他妈的也跟着犯蠢?!”
红发青年的吼声几乎震得整个走廊都晃动了一瞬。
他目光凶狠地瞪着利威尔,几乎要在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蠢货作践自己?你他妈就什么都不做?”
一直目光冷淡地看着前方的褐发兵士长终于用眼角瞥了玛尔斯一眼。
“……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问,语气漠然。
“阻止他!立刻!现在——!”
玛尔斯几乎是在冲着利威尔咆哮,他的眼角痉挛一般抽动着,扭曲的脸在这一刻狰狞得像是发狂的野兽。
在偷看到真相的那一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该死的小鬼将自己当成什么?实验材料?实验室的白老鼠?
那家伙他妈有把自己当成人吗!
而更让他难以置信地是,眼前这个早就知道真相的家伙居然就橡根死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门外什么都不做——
竟然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蠢货遭受那么残酷的对待而面不改色——
这个男人的心脏到底冷硬到何等的程度!
一股说不出的邪火烧得他心口火急火燎,堵在他胸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几乎让他窒息。
玛尔斯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褐发的兵士长军装外套的竖领。
“听见没有!老子叫你去阻止他!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他冲着利威尔嘶吼,盯着利威尔的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是他的决定。”
被揪住衣领的兵士长回答,语气平静,冷淡的目光看不出任何表情。
“所以我才叫你去阻止他!那家伙脑子抽风你作为他的监护者就该去制止!保护他是你的任务吧?那就立刻给我阻止他——”
玛尔斯的咆哮声还卡在半截,一只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抓住他胸口的衬衣用力推耸出去,然后又狠狠地拽上来。
只不过一秒钟,褐发的兵士长反客为主揪着玛尔斯的衣领拽到眼前。
他的手指用力地扣紧,几乎要将玛尔斯胸口的衬衣绞烂。
凌乱散落的深褐色发丝下,是一片深陷在眼窝里的透不进一丝光线的阴影。
“谁都做不到。”
“那个小鬼要做的事,谁都阻止不了。”
“谁也不能掌控那家伙的意志。”
“……我也不行。”
男人低沉的声音像是从胸腔的震动中迸出,让四周的空气都随着颤抖。
他几乎要绞烂掉玛尔斯胸口衬衫的手指痉挛得能清楚地感到抽搐的痕迹。
“你能做到吗?你能阻止他吗?”
男人的声音很低,比起玛尔斯的嘶吼声,要小太多,低太多,语气平稳得感觉不到一点激动的痕迹。
可是那一个字一个字,不知为何都给人一种千钧之重的压迫力。
一字一句,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如果你有办法阻止他,就算要我在这里跪下来求你我也会去做。”
他用力到痉挛的手指猛地松开,用力一掷,玛尔斯被他一推之下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几步,被砰地一声重重地压制在墙壁上。
“……做不到吗?”
低低的声音伴随着一下、一下低低的呼吸声。
被勒住喉咙死死地压在墙壁上的红发青年像是被撞懵了一般,一点都没有挣扎,只是一脸懵然地呆呆地看着将他压制住的男人。
“如果做不到,就闭嘴。”
褐发的兵士长说,他低沉的声音仿佛带动得四周的空气都跟随着震动压迫。
“闭上你的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你唯一能帮那家伙做的事情。”
他说,转过头,径自走下楼梯。
被推得撞在一侧的墙壁上的玛尔斯还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原本凶狠的目光此刻尽数变成了茫然。
他呆呆地靠在墙上,茫然地看着那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
好半晌之后,玛尔斯似乎才终于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