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侯爵笑着拿起了神色有些失落的小女孩手中的花束,也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紧跟在少年长官身后,走进了屋子。
“为什么不接受?”
长靴踏地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的走廊上回响着,本泽马侯爵发出如此的询问。
“……没有用。”
微微停顿了一下,在前面走着的少年长官回答。
“无论他们现在有多么感激你,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么迎接我们的将是他们的唾骂和憎恨。”
所以,这种轻易就会消失的感激没有任何用处。
有什么说不出的意味在本泽马侯爵眼底凝聚了一瞬,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了几分。他看着加快脚步向前的少年的背影,不着痕迹地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那么,年轻的兵士长阁下,您是否应该告诉我,您为什么会以那样的装束去参加我的舞会?”
显然,从少年长官陡然僵住的背影来看,这个转移的话题同样也被他所恶。
…………
……………………
“原来是这样吗?”
在听完了前因后果之后,即使是常日一贯沉稳持重的中年侯爵,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的,原因就是这样,侯爵大人,不关里维先生他们的事情,是我拜托他们做的!”
作为罪魁祸首的金发少女在发现来援的人是本泽马侯爵之后,立刻果断地跑过来求见,然后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一口气将所有事情都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出来。
此刻,她双手握紧在胸口紧张地注视着中年侯爵。
“如果要怪罪的话就怪罪我一个人好了,他们没有错,我是威胁他们说他们不帮我我就去寻死!要惩罚的话请惩罚我!”
本泽马侯爵温和地一笑。
“我并没有生气。”
他说,“而且我也不会做出惩罚一位如此美丽的小姐这样的事情。”
他微笑着轻声宽慰了维娜好一会儿,如慈祥的长辈一般,并保证了不会惩罚任何人,也不会将事情告诉任何人,这才让维娜怀抱着感激之情安心地离去了。
“嗯,你以那样的装扮参加我的舞会的理由我了解了。”
中年侯爵转过头来,看向艾伦,目光中多了几分锐利之色。
“那么,请告诉我,为什么作为驻扎兵团总部分队的兵士长以及辅佐官会出现在我的领地上?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艾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就从旁边传过来打断了他的话。
“监视。”
本泽马侯爵挑了挑眉,目光转向另一侧。
那一边,黑褐色短发的男子双手抱胸倚在墙壁上,一只脚|交叉搭在另一只靴子上,一副慵懒的姿态。
“监视?”
“……巡视各地,监视有不稳迹象的旧贵族,这是我们的任务。”
搭在靴子上的脚啪的一下放下来踩在地上,利威尔仍旧保持着双手抱胸斜着身体靠在墙壁上的懒散姿势,只是那双从细碎的额发里透出来盯着中年侯爵的狭长瞳孔里渗着慑人的冰冷弧光。
“哦?也就是说,你们本来就要混入我的舞会,只是刚好借用了那位小姐的身份而已。”
“是。”
“好吧,我明白了。”
哪怕被对方明目张胆地说着有嫌疑、监视自己,中年侯爵也只是微微一笑,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恼怒之色。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在利威尔开口之后就乖乖地闭着嘴装哑巴的绿瞳少年。
“我能邀请您陪我喝一杯下午茶吗?”
“哈?”
“请不用紧张,兵士长阁下,我没其他意思,只是想和您说说话而已。”
…………
……………………
大批军队入驻城内,又要安排住宿地又要安排吃食,以及分派任务,一时间城里忙乱成一团。
可是这种忙乱却是充满活力的,看着排成长长的队伍入驻城内的军队,看着渐渐修复起来的高大城墙,这些天来一直惶惶不安的人们终于安下心来,脸上再一次绽放出笑容。
多亏那位从王都来的兵士长的带领,才能有这么多人活下来。
据说这位兵士长是带着密令巡视这片领地的特使,拥有直通王令的权利。
如此年轻就身居高位拥有如此的权利,想必是那位新任的年轻王者的心腹之人。
人们都这么想着,或许新的王室取代旧的王室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在雷伊斯王室统治的时候,军队从未如此迅速地来救援过。
城里一片沸腾地忙乱着,在城市的一角,一片小小的园林里,气氛却是非常安静。
黑衣的执事熟练地泡好了两杯红茶,奉送到石桌上,精细的瓷盘里盛放着香气扑鼻的小点心。中年执事对坐着的两人微微鞠躬,然后转身退下。
安静的小园子里,只剩下两人。
中年侯爵拿起一杯红茶,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口,微微眯起眼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看向艾伦。
“不来一杯吗?”
他彬彬有礼地询问。
艾伦勉强笑了笑,同样也拿起红茶喝了一口,加了牛奶的香甜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少年却是食不知味。
他是真的不想和这个曾经看过他难堪装束的侯爵独处,那让他坐立不安。可是作为此地的最高官阶者,只有他有资格和侯爵平等对话。而那些入驻城里的军队又不能不安排,只能让作为他辅佐官的利威尔兵长去了。
“我已经听说了您的英雄事迹。”
像是没看到少年那种抵触和自己说话的表情,中年侯爵小口啜着红茶,一边慢悠悠地说。
“您在关键时刻拯救了这个城市,拯救了城里的人们,一路走来,我能看得到士兵们对你的崇敬之心,还有人们对你的感激之情。”
轻轻地将白瓷茶杯放回石桌上,本泽马侯爵抬头注视着身侧的年轻兵士长。
“然而,我不太明白的是,您看起来似乎对这些感情都不屑一顾?”他疑惑地问,“看,所谓的万众敬仰那是多么美妙的滋味,很多人对此求而不得,而您……”
“‘万众敬仰’?”
重复着这个词语,放下红茶的少年突然微微一笑。
“人们都是很现实的。”
他说,脸上笑容敛去,目光冷静地看着前方。
“今天你救了他们,他们自然会感激你。”
“可是明天如果失败,这种感激就会变成仇恨。”
碧绿色的瞳孔注视着前方,目光一点点变得平静而冰冷。
“你帮不了他们,他们就会仇视甚至憎恨着你。”
“……这是您的亲身经历?”
“不,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原来如此。”
本泽马侯爵微微点头,或许是因为感觉到少年话语中隐藏的冷淡和不耐烦,他明智地换了话题。
“兵士长阁下,您知道吗,我是第一个投向新王的旧贵族。”
“唉?”
为什么要说起这个?
“呵呵,是在埃尔文那家伙的劝说下,所以很多旧贵族都将我称之为埃尔文的走狗啊。”
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的中年侯爵呵呵笑着摊开手,做无奈状。
“实在是很无辜啊,我可不是因为他的劝说才决定投向新王的……嗯,虽然我的确跟那个家伙很熟悉,也有点交情。”
“你是埃尔文团长的旧识?”
一听到这个名字,艾伦下意识警惕了起来。
“嗯,一起上过学,一起做过训练兵,还抢过女人。”
“哈?”
少年本还在警惕着,一听到最后一句却是八卦之火陡然燃烧而起。
年轻时候的埃尔文团长和贵族抢女人什么的,三角恋什么……不行,这种事实在太稀罕了!他太好奇了,好想知道详细情况!
“哈哈哈哈,说是抢女人其实也是我自己这么认为啦。”
中年男子哈哈大笑着挥了挥手。
“当年我也还年轻,就和你一样,嘛,年轻人总是桀骜好动的,那个时候,我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跑去参加了训练兵团,在那里,我遇到了埃尔文,也遇到了莎拉。”
年少时的冲动到了现在已经成为了美好的回忆。
“埃尔文那家伙是训练兵里的首席,当时我年少气盛不服气,总是想要找他的麻烦,莎拉总是拦着我——那个时候的我在爱情上还只是一个青涩的初学者,以为莎拉是因为喜欢埃尔文才总是拦着我,于是更加不高兴了。”
“后来才知道,莎拉其实只是怕我在埃尔文那里吃亏才要拦着我而已。”
沉浸在回忆里,中年男子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并非是贵族式的外交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柔。
“后来,我从训练兵团里毕业,回到了领地继承了父亲的爵位,莎拉也嫁给了我。那个时候我也邀请过埃尔文,只是他拒绝了我,也拒绝了宪兵团的邀请,加入了调查兵团,呵呵,那个时候我还毫不留情地嘲笑过他呢。”
艾伦看着对过去的事情喋喋不休的中年侯爵,目光有些困惑。
他不明白本泽马侯爵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莎拉是一个美丽而且温柔的女人,也是我一生中最深爱的女人。”
结束了对过去的回忆,男人的目光微微暗淡了几分。
“半年前,她在我的怀中闭上了眼,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再也不可能会有人能取代她的位置。”
“而最让我感到的遗憾的是,她走得并不安详,哪怕是在死亡的最后一刻,她也依然在为她所犯下的错而懊悔痛苦着。”
“作为她的丈夫,我有责任接过她的痛苦,接过她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