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最后,艾连大人的安全竟是要托付给这些年轻的训练兵,实在是让人不安啊。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
一行人在法奇拉的带领之下匆匆穿过山林来到了山谷一侧,一个漆黑的洞口在山脚的一侧,洞口有着被炸开的零碎石块,被砍断的碧绿树藤横七竖八地散了一地,隐约可以听见有流水声从洞口里面传了出来。
青发的宪兵早已等候在洞口,快步迎上来,帮助艾伦将受伤的艾连扶进了山洞之中。或许是为了保密的缘故,这里除了他们之外再无一人。
山洞之中显然是人工开凿的痕迹,洞壁都很光滑,悬挂着的火把照亮了漆黑的洞内。艾伦一进去就看见一条巨大的地下河流哗啦啦地流淌着,沿着狭窄的洞穴不知道流向何方。
一条小船绑在岸边,被激烈的河流撞击得晃动不休,一些应急用品包扎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船上。
“顺着这条地下河流下去,大概一个晚上之后就能穿过这座山脉到达另一端。”
法奇拉说,“这个密道除了我们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你们不用担心追兵。”
他看了抱扶着又一次昏睡过去的艾连的艾伦一眼,低低地叹了口气。
“请照顾好艾连阁下。”
半跪在地上解开绑着小船的缆绳,青发的宪兵抬头对艾伦微微一笑。
“自己也要注意安全,艾伦。”
他说,抓住缆绳的一头站起身来。
“霍尔德尔!”
刚起身的他被艾伦一把抓住了手臂。
少年仰着头看着他,碧绿色的瞳孔睁得大大的,隐隐像是有颤抖的痕迹。
“我们离开了……你们真的只要投降就不会死?”
脸色微微发白的艾伦仰着头问他。
霍尔德尔沉默稍许,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就算不是这样,你留下来又能做什么?你留下来了,艾连大人怎么办?谁能保护他?……难道你要让他自己离开?不可能的对不对?”
少年碧绿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他,咬着牙不说话。
可是那只抓着他手臂的手指攥得如此之紧,指尖深深地抠进他的皮肤之中,以至于他的手腕都隐隐作痛了起来。
“艾伦!”霍尔德尔深吸一口气,大声喊着艾伦的名字,“就算是死,那也是为了我的梦想——为了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
“我不后悔。”
“你不是曾经教过我吗?想做的,就去做。”
他抬起手揉了揉那个还不到十五岁甚至还只是一个年轻孩子的少年的头,他的脸上露出了坦然的笑容。
“而且,我很高兴……我并不会觉得害怕或是难过。”年轻的宪兵微笑着说,“艾伦,我很高兴我能够保护你。”
微笑着的青发宪兵用力一抬手,将手中的缆绳整个儿扯开。
激烈撞击着小船的河流让陡然获得解放的小船像是一只离弦的箭般冲进了河道的洞穴深处,一眨眼已不见了踪迹。
霍尔德尔盯着小船消失的黑暗数秒,一转身,走出了洞口。
……
抱歉,艾伦。
我知道你现在很彷徨也很迷茫。
我知道我们接下来所做的事情会让你陷入怎样的痛苦。
可是就算如此,我还是希望你活下去,去做你想做的事。
——哪怕是为此奉献上我这条性命——
轰隆一声巨响,炸弹爆炸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响声在山谷中震开,竟是让整个山谷都在晃动了一瞬。
炸弹爆发的中心地带更是被彻底炸得粉碎,无数崩塌的碎石从山崖上翻滚而下将这个小小的谷底整个儿掩埋住。
在这一场山崩地裂中有多少人被永远地埋在地下,或许已经没有人能够知道。
也永远不会有人听到,在这一声撼动了大地的轰鸣声中,那隐藏在深深的地下咬紧了下唇的少年泄出的一丝微不可闻的呜咽声。
…………
……………………
一夜过去,露水打湿了青草,天空的云层很厚,隐隐能看见透明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将光芒撒落大地。
茂密的森林深处,一间打猎人修建起的破旧失修的粗陋木屋中燃起了火堆。熊熊的火光照亮了这个隐藏在茂密树冠阴影下的小屋,将光和热充斥在小屋中。
艾伦跪□来,将一件刚刚烤干的外套轻手轻脚地披在倚靠在草堆上昏睡的艾连身上。艾连紧紧地闭着眼,微微湿润的浅黑色发丝散落在他没多少血色的颊边,在他眼窝落下深深的阴影,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给他喂水,他似还有知觉,能够自己吞咽下去。只是,他的脸上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潮,即使是在沉睡,呼吸的频率也有些急促。
艾伦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那热度似乎稍微退了一些,顿时松了口气。
再一次给艾连喂了几口烧开的热水,艾伦站起身来回到了火堆旁边。
昨晚他们几人坐在小船上顺着地下河流一路下行,整整一夜才从地下水流冲到一片平缓的湖泊中重见了天日。
上了岸之后,他背着艾连走了许久,还好三笠找到一处废弃的打猎人小屋,这才在天亮之前安顿了下来。
刚从湖水中上来,他们身上的衣服或多或少都有些湿,这间废弃的小屋中又什么都没有,便自己在四周找了一些枯枝生了火,烤了些干粮和水吞下去,这才稍微恢复了力气。
三位少年训练兵围坐在火堆边,红红的火焰照着人脸,气氛异常的压抑。
半晌之后,金发的少年开口打破了这样的沉默。
“艾伦,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可是——”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可是他也不知道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且不说正在追踪他们的调查兵团……去王都的话,那些所谓的贵族真的可以信任吗?
真的不是他们其中的一个出卖了艾连吗?
王室对他们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一旦暴露……
“听着,艾伦,现在的形势比较复杂,人类之中的势力恐怕已经分成了三大块。”
火光照亮了阿尔敏的颊,他用树枝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划出了三个圈。
“一派是假王,也就是雷伊斯王室。他们的势力根深蒂固,就算真相被揭露他们也可以否认,他们拥有最大的力量。”
他指着最大的那个圈说。
“一派是拥护你兄长的……可以称为真王派。”他用树枝点了最小的圈,“说实话,虽然艾连大人很强,但是毕竟时间上……而且我们无法确定那些人真心效忠的到底有多少,所以恐怕是势力最小的一派。”
“最后,是调查兵团。”
阿尔敏点了点中间那个不大不小的圆圈。
“如果我没猜错埃尔文团长的心思,他应该也是想要推翻雷伊斯王室……但是他和我们又不一样,他并不是想要恢复正统王室,而是想要变革。”
“变革?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金发的少年小声说,抬头定定地注视着艾伦,“但是,艾伦,埃尔文团长应该是想要拥立你为王,其实你们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既然我们这边和调查兵团的目的一致,为什么不干脆先联合起来推翻了雷伊斯王室呢?” 他急切地说,“只要你们联合起来,力量就能压过雷伊斯王室这不是很好吗?反正最后都能达到一样的目的,唯一的不同只是让你、还是让艾连大人坐上王位而已,只要你好好地和埃尔文团长谈一谈,告诉他你没有那个心思……”
“你在说笑吗?阿诺德训练兵。”
带着明显沙哑感的低沉声音传过来,干脆利落地打断了阿尔敏的话。
阿尔敏一惊,抬头看去,只见那倚在草堆上昏睡的艾连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未被雪白绷带缠绕住的那一侧脸上的金色瞳孔盯着他,像是一柄出鞘利刃,那锐利的目光隐隐让他后背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