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有几分叹息。
“轩辕逸被我困在大昭那几个月,轩辕老皇就已经暗中对姬敏慧动手了。”
“所以你当初是故意将轩辕逸困在大昭?就算那天燕居没有大闹寿宴,你也准备了其他的事,好困住轩辕逸?之前让容烨保住太后的性命,也是这个原因?让太后在最好的时机死,给留下轩辕逸找一个很后的借口。最好让姬敏慧在那段时间内死在轩辕帝手中,让轩辕逸对他父王萌生仇恨继而丧志?”沈青萱若有所思,而后眼神深邃笑意微凝。“攻心之术,不错啊。”
凤倾璃摇摇头,“那天的事闹得太大,我也措手不及,后来你又离开了,我更没心思去想这些事情,倒是让轩辕逸在那段时间做了不少事。如今姬敏慧快死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眼瞳内覆上回忆和惺惺相惜的怆然。
“我能理解轩辕逸的感受。当初我娘死的时候,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毁了大昭。”
沈青萱心中一动,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心中漠然。
“轩辕逸此刻的心情,大抵和我那时候差不多。”他又笑了笑,“更何况他一生所求的是什么?被责任和使命困住了十多年,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他被皇室抛弃,在异国他乡隐姓埋名步步艰辛,母亲又日日教导他要报仇平冤。”
他说到这儿,又有些古怪的看了沈青萱一眼,声音有些闷闷道:“他喜欢的女人又嫁人了,他什么都没有了,还争什么?”
沈青萱无语,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吃这些个干醋。
“所以他想最后一战,如果胜了你,好歹他还有点成就。如果败在你手上,他也没什么遗憾了?”
“差不多吧。”
凤倾璃点点头。
沈青萱支着下巴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起来,他其实是希望你收复轩辕的。他心里恨极他父皇,不,应该说他是恨他母亲的。原本他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如果姬敏慧没有从小给他灌输那些报仇的思想,他不必背负那么多,凭他的才华,前途一片光明,也不必如现在这般,处心积虑的算计,就为了那一壁江山。而且江山皇位从前带给他的是负累,现在带给他的是仇恨。他恨自己母亲自私,也很父亲的冷血凉薄。然而那毕竟是他的父母——”
她默了默,想起端木老皇和孝仁帝。
这样几个皇帝,都可以说是无情而冷血的,而他们这些继承人,都成了皇权上无辜的工具和棋子。凤倾璃因他母亲的死而恨了孝仁帝那么多年,她自己也因那些一开始的阴谋算计和后来为保住自己的孩子,不得不亲手弑父。而轩辕逸,大抵是最可怜的。
他看似拥有了很多,至少父母健全。但是他母亲自私自利,一心只将他当做报仇夺权的棋子。父亲更是从来就没把他这个儿子放在心上,若非他本身有才能。她绝对相信,轩辕逸回国后活不了几日就会被处死。
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就是皇权的凉薄和森冷。
“什么时候决战?”她问。
“三天后。”
凤倾璃回答得云淡风轻。
沈青萱歪头看着他,“轩辕老皇帝容许他这么任性?让百万大军陪着他一起任性?”
“他是主帅,这仗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别人又不能说什么。再说了,如今轩辕老皇不顶用了,他晚年的时候多好美色,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轩辕逸这几年把持朝权,轩辕早就是他的天下了。再说了,能不动一兵一卒而屈人之兵,有什么不好?”
“嗯?”沈青萱挑眉看着他,眼神里质问的味道异常明显。
凤倾璃轻咳一声,“我和他约定,谁胜了就主宰天下,谁败了就永远向对方称臣,并携其一国奉上,终生不得反叛。”
“也就是说,你俩打异常,就基本定了这天下?”
“当然,这还要你首肯。”凤倾璃笑眯眯道:“不然我把大昭送给你也行。”
沈青萱睨了他一眼,“军中那些将领呢,也赞同你这么做?”
“我刚才就是在跟他们商量这件事。”
“如何?”
“不如何。”凤倾璃回答得云淡风轻,“十个有九个反对,哦其中还有六七个以死进言。”
“那唯一一个不反对的呢?”
“被我点了穴道,晾在外面了。”
沈青萱再次抽了抽嘴,“你怎么不全部点穴?”
“这叫杀鸡儆猴。”凤倾璃一本正经道:“虽然现在天气不算热,但是这边关风沙满天的,全都站到外面去万一站出病来我还得给他们请军医。军医就那么几个,忙得过来吗?到时候要你亲自去,不行,我不乐意。”
他一把揽过沈青萱,“我让你去城中等我吧,你非要在这儿吃苦。”
“这可不是吃苦。”沈青萱看了看熟睡的两个孩子,“等这一仗完了,咱们就回去。也不知道你那师父还能活多久。我上次见他似乎消耗过多,舍利子法力用光了,大约他的寿命也快终结了。”
“你关心他做什么?”凤倾璃不满,“他都活了六百多岁了,也该早登极乐了。就是不知道他这念了几百年的佛,有没有念成仙。”
“行了,你还是专心准备大战吧。”
沈青萱站起来,走到床榻边坐下。
“我先休息会儿,别打扰我啊。”
她当初说了不插手就不会在这时候干涉,随便他们怎么打。凤倾璃的武功高到何种程度她也说不准,但是她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轩辕逸嘛,似乎这两年来功力又更上一层,谁胜谁败还不一定。
算了,不去想了,由得他们自己闹吧。
三日后,天气晴朗,白云悠然,天空偶尔飞过几只鸟儿,飘过几个断断续续的音符,又飘散在天际。
这样的日子,出去踏青多好,但是有人就非要违和感的来一场生死拼杀。
大昭和轩辕,双方各百万兵马对峙,黄沙滚滚,尘土飞扬。然而双方的主将却丝毫没有即将开战的样子,一个华衣翩然,悠然自若,一个衣袍浅水,云淡风轻。他们站在山峰之巅,遥遥看着对方,又在对方看清各自身后渺小如蚂蚁的军队。
沈青萱找了个观战的绝佳位置,抱着孩子,一脸的淡漠,还有点懒散。可她周围的几个将军就不那么平静了,他们知道这个新帝形式从不按章法,但是这等以个人恩怨来断江山得失之事,也太过荒唐了些。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个提议,居然是那个素来稳重深沉的轩辕太子提出来的。这简直让他们哭笑不得。
各自商量了以后,终于有人上前对沈青萱恭敬道:“女帝陛下,您还是劝劝皇上吧,这…这关乎江山大事,可不能儿戏啊。”
沈青萱抱着女儿慢悠悠的摇着,语气也是漫不经心。
“你们皇上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决定的事情谁能改变得了?”
“天下皆知,皇上对您情深意重,您说的话,皇上定会应允。”
沈青萱笑了一下,看了眼他身后几个满脸希冀的脸,无奈摇头:“难道你不相信你们的皇上吗?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了些,但是大事上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你且先看着吧,他不会输。”
“陛下何以这么肯定?末将听说轩辕太子武功高强世上少有敌手,只怕…”
沈青萱低头,绾儿也对她露出笑容,挥舞着小手要去扯她的头发。
“放心,他若是输了就得死,那我不就成寡妇了?如你所说,他对我情深意重,如何忍心?”
“这…”那人抽了抽嘴角,发现没有最奇葩,只有更奇葩。他们年轻的皇上就已经够让人惊掉下巴了,这位大梁的女帝说话更雷人。不过也难怪皇上会对这位女帝一往情深,这世上粉黛万千,还真没一个能比得上这位开国女帝。
他叹了口气,默默的退了下去。
山巅之上,凤倾璃负手而立,目光遥远迷蒙似飘渺的云层。轩辕逸目光清淡如静水深潭,似乎在他,又似乎投得很远。眼风飘到下方,坐在千军万马前抱着孩子的那个女子。纵然此刻兵枪银马,刀戟喑哑,她仍旧闲淡的坐着,周身气质如水,眉宇间一派宁静自若。她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是相信凤倾璃一定会赢吗?
他忽然笑了,“你很幸运。”
凤倾璃扬眉,不置可否。
“要打就快点,我可没时间跟你在这儿耗。”他还得回去陪萱萱跟孩子呢。
轩辕逸摇摇头,“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真不知道她看上你什么。”
一句话说完,他似又有些恍惚起来。凤倾璃却沉了脸,“你很快就知道了。”他说完身影一闪,已经来到了轩辕逸身边,出手如电,招招不留情。
轩辕逸反应过来,身子向后飘,短短片刻的功夫,已然过了数十招。
下方两百万将士看得热血沸腾,双眼神采奕奕。
沈青萱正在哄女儿睡觉,见两人终于动手,微微挑了挑眉,手一挥,巨大的透明结界将身后的百万将士隔开,避免他们受到那两人巨大真气的波及。
她也算看过好几次高手过招,但是以往每一次,那些人几乎都是刻意藏拙,唯有这一次,才是真正的绝世之战啊。
火红的光和耀眼的金光在天空炸开相撞,那两人身影如云如风,已经看不真切。她眯了眯眼,以她的修为,看这两人变幻不断的招式都有些困难。不过她也不得不佩服这两人的武功,几乎都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她想着,自己只怕再练个三五年才能达到这个地步,毕竟起步晚了。
两人打得昏天黑地,浑然忘我,下方敌对的将士看着看着就干脆坐了下来,一个个满眼钦佩好奇的看着当世两大绝世高手的对战。
从巳时到未时,从未时到酉时,天边的夕阳已经慢慢落了下来,地平面上霞光映染,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昏沉而华光耀眼。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知道这场战争已经临近尾声。
沈青萱也站了起来,看着那两人身影分开,而后各自退后几步,然后捂着胸口,吐出大口鲜血来。
她下意识的上前两步,却见那两人又在同时飞跃而起,同时软件出削,冷冽而凄厉的寒光划过天际,几乎要将那一片夕阳红霞也划开。
惊心的一剑,最后的必杀之招。
所有人瞪大眼睛,等着最后的胜负。沈青萱却突然变了脸色,别人看不懂,她却知道,这一剑灌注了两人全身的真气,只会落得两败俱伤或者同归于尽的下场。没有输赢。
她将孩子交给红萼,“看好他们。”然后身影一闪就飞了上去。她得庆幸,虽然她练功时日短,不是那二人对手,但是论起轻功之高,当世无人是她对手。不过片刻,她就已经到了山峰之巅,正好落在两把剑尖之中。刚一落地,那巨大的真气流就将她团团包围,她连忙运功抵抗。
“住手,别再打了。”
高手对战,讲得就是专心一意,不得分神。沈青萱突然飞身上来的时候,两人都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攻势。然而这最后的关键一招,两人都是拼尽了全力,急急的收势,也只得各自减了一半的功力,反倒是被自己另一半真气所伤。幸亏沈青萱自己本身也是内功高深,不然就凭两人这殊死一博的最后一击,不死也残了。
三股真气在空中形成巨大的气流,然后缓缓消散。沈青萱飘然落地,凤倾璃和轩辕逸各自退后,凤倾璃以剑撑地,勉强稳住了身形。轩辕逸却倒在了地上,吐血不止。
无数人在惊呼,他听不见,他捂着胸口努力抬头,看见那女子风一样奔到凤倾璃身边,蹲在他面前就给他喂药疗伤。他看见那男主嘴角带血脸色苍白,却仍自对她温柔微笑。他看见那女子满眼的关切和心疼,看见他握着她的手坚定如磐石,看着他们衣袂翻飞发丝交缠,看着他们扶持相依的身影唯美而温馨,比这满天的夕阳霞彩还要美…
下方大昭和轩辕的将士已经各自拼杀起来,刀枪入耳,血染黄昏,他却什么都听不见。浑身最后一点力气消失殆尽,他索性也不站起来了,只是努力的让自己坐起来。身上的伤再痛,也不及心口烧灼窒息的痛。痛得他神魂俱碎意识近乎飘零,然而他却清醒的意识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他输了,彻彻底底的输了。不,从头到尾他就没有赢过。武功输了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心。那女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把他看在眼里。
所以他输了。
苦笑溢满了胸腔,混合着心口的疼痛,甚至让他估计不到此刻伤痕琳琳的内伤外伤。只是恍恍惚惚想着,这一生他拥有过什么?失去过什么?想来想去,却恍然发现,原来他从头到尾一无所有。那些所谓的尊荣和富贵,只是他这个所谓太子身份的陪葬品。那些所谓的父慈子孝,所谓的皇权江山,只是一个他不得不去背负的累赘。
脑海里又晃出那年春天,阳春白柳,日光和暖,那女子翩跹来,犹如从云中降落的仙子。她看过来的目光,水晶般清透而沉静,又似那春柳拂动了寂静的湖面,散开涟漪点点。从此,他心里便多了一个永久无法醒来的梦。
是美梦,也是恶梦。
他沉浸在这样的梦里不可自拔,努力想要抓住,然而却早已擦肩而过。最后的努力,也不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闭了闭眼,将满腔的苦涩和疼痛化作的泪水逼回去。
“你赢了。”
凤倾璃睁开眼睛看过来,眼神里没有得胜后的欣喜和得意,只是平静,平静后又多几分复杂。
沈青萱也看着他,沉默着不说话。他确实是输了,就算刚才自己不上来,轩辕逸也会败,只不过凤倾璃亦会受到重创,运气不好全身瘫痪,运气好点武功尽失。说起来,自己还是违约了。
“你——”
“我心服口服。”
轩辕逸睁开眼睛,眼神淡漠而平静。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个黄色的本子,一方由明黄色绸缎包裹着的看似方印的物什。
沈青萱和凤倾璃眼神里都有几分震动,两人都猜出了那两样东西是什么。
玉玺,和告降书。
轩辕逸将东西扔过来,凤倾璃伸手接过,目光却落在他身上,隐隐深邃。他却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支撑着站起来,衣衫带血,但是他气度仍旧高贵雍容,脸色苍白不减温润风华。即便是身受重伤险些丧命,仍旧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狼狈。
有一种人生而骄傲,有一种人生死傲骨。
“她为你不顾性命,我便已经输了。”
他这样说着,然后淡淡调开了目光,看着下方厮杀的众人,眼神怜悯而叹息。
“让他们停下来吧,不要再多伤无辜了。以后这天下,都是你们的。至于我…”他淡淡笑了笑,“手下败将,但凭处置。”
凤倾璃已经站了起来,同样衣衫带血,眉眼风华不散。
“我没资格处置你。”他顿了顿,又道:“虽然我一直都很讨厌你,不过不得不说,就凭你的宠辱不惊,也值得我佩服。”
轩辕逸低低的笑,“你不怕放了我以后我再跟你抢?”他眼神若有似无的瞟向沈青萱。
“你抢不走。”凤倾璃经刚才沈青萱给他短暂的疗伤,比轩辕逸好了点,他一手揽住沈青萱的腰,中气十足道:“她是我的妻,永远都是。就算你用尽心机手段,也无法从我身边将她夺走。”
“你很自负。”
轩辕逸眼神里笑意似乎顿了顿,语气如云如风。
“是自信。”
凤倾璃不再理会他,回头看着下方厮杀的将士,上前一步,用内力高声道:“全都住手。”
浑厚的声音几乎响彻天际,传到了两百万将士耳中。几乎是下意识的,所有人都住了手,怔怔抬头。
夕阳的余晖在天际漫开,橘红色的光晕照得这黄沙尘土灼热而沉闷。然而那刺眼的光芒却犹如日光升起,刺进所有人的眼。
迎着残阳,他们看见凤倾璃手中那方代表轩辕国最尊贵最具有权威性的——玉玺。
然后就听见和刚才同样浑厚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耳边。
“轩辕将士听着,你们的太子已经降服,交上了降文国书和玉玺。尔等不要再执迷不悟,速速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这几个字不停的在耳边环绕,震得所有人都在刹那间忘记了反应。
片刻后,就听见大昭的将士纷纷举着兵器大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破天际,也震得这片大地跟着晃了晃。改天换地,改朝换代,就在这一刻,落下帷幕。而历史,将会给予这一场绝世之战画上最完美的句号。
两百万将士伏地跪首,自此轩辕彻底成为了历史。然而令人诧异的是,自那一战败,轩辕太子递上降书以后,他就莫名消失了。有人说他是战败而死,也有人说他羞愧于做了亡国之奴,自杀而死。也有人说,他离开了…众说纷纭,始终得不到最详尽的真相。
大昭二十二年五月十九,轩辕国灭!
同年六月,大梁和大昭合并,改国号为大越。然而年号,仍旧沿用大梁永历。很明显,凤倾璃的意思,是让两国君主共掌天下,三国统一之际,是为永历元年。
自前朝灭亡各国建立以后,百年乱世终得到最后的统一。天象示意,几颗星宿自各方而来,接连成线,最终融成一点,落在了大越的皇宫上方。
而在京都城外,宝华寺中,有得道高僧凭窗跳跃,眼神隐隐有喜色闪动。
当夜,忘尘离开了宝华寺,来到了皇宫。
三张藏宝图显映,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交错杂乱而又清晰明了,渐渐显示出了一个地点,三国交汇之处的一处断壁下。浓雾莽莽,断壁深不见底。很难想象,居然有人会将墓穴建在这儿。
沈青萱回头看着忘尘,他脸色有些激动,一夜之间似乎显得几分苍老的面容满是喜色。
“对,就是这儿。”他喃喃自语,“当年姑父为姑姑在落日崖底建了一座世外桃源,我曾经去过,什么也没有。原来表弟又在此开辟了山脉,建造墓穴。”
沈青萱知道他口中的表弟就是天圣帝。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跳下去。”
山底浓雾升起来,笼罩在忘尘周身,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他一挥手,浓雾渐渐散去,看清断壁两旁青山翠绿,葳蕤林木。
“只有跳下去,才看看见墓穴的门。”
凤倾璃揽着沈青萱的腰,“好。”
三道身影如风般跳跃而下,停在一出陡峭的石岩上。从这儿看过去,下面浓雾不断,根本看不见底。偶尔有飞鸟掠过,细微的声响,却足以震破苍穹。
周围开始起了白雾,雾里有落叶飞花,绚丽成画。脚下的岩石很大,几乎要连接到对面的山壁,然后渐渐的有树木,有花草,有假山流水,奇花异石。很多不知名的花,饱满而圆润,色彩亮丽而鲜艳。那些斑斓玉石,各种形态,似飞花卷云,十里纷飞如梦。
踏在云层中,一眼望去,道不尽的风华万千,数不尽惊艳层穷。
沈青萱面露震惊,“真真是世外桃源啊,明明看着是一座峭壁,没想到下来后才知道另有乾坤。”
“这里隐藏了阵法。”凤倾璃解释,“刚才他开启了阵法,才会出现这些景象。”
“幻象?”
“不是。”
凤倾璃刚准备说话,忘尘却望着一个方向,沉静而嘀喃道:“之前见到的才是幻象,这悬崖峭壁,想必早就被他填平了,然后利用幻阵,掩盖了真实的景象。”
“那墓穴在哪儿?”
沈青萱问,她对这些个阵法不是很了解,但既然当初睿贤皇后在这里布了阵,就是不想别人打扰,那么这个地方肯定有很多机关才是。奇怪的是,他们一落地就没感受到半分危险,也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突然飞出什么暗器之类的,这倒是让她诧异了。
“这里没有机关。”
忘尘没回头,却似乎已经知道她心中所想。
“这个地方本来就嫌少有人知道,就算找到了,也没几个人敢这么跳下万丈深渊。况且刚才那个阵,你以为是一般人能够破的?”他声音里似乎有笑意,也有几分感叹和欣赏。“姑姑乃一代女豪杰,不但文武双全,且精通阵法机关暗器毒药。表弟自幼就是她亲自教导,青出于蓝。那个阵法,我钻研了十多年才找到破解之法。”
他回过头来,寂静的眼神里含着飘渺且孤独的笑。
“换句话说,如果今日没有我,就算你们拥有了藏宝图,首先就会被困在这里。三个时辰内破解不了,就会死在在这个地方。而那几把钥匙,根本无用武之地。”
沈青萱扬了扬眉,倒是没有怀疑他夸大其词。
“你是怎么破阵的?”
刚才一落地,她几乎都没看到忘尘动作,他是如何破阵的?
忘尘但笑不语,转过身,径自往前走。
“走吧。”
凤倾璃牵着她的手跟了上去,很快就淹没在浓雾飞花中。穿过了世外桃源,眼前所见又变成了荒凉大漠,孤远而荒芜,犹见黄沙茫茫,夕阳残血。
这里没有风,然而每个人衣袂飘飘,发带飞扬,立在黄沙中,如遗世独立。
忘尘手一挥,眼前之景便如画卷撕裂,再见青翠山野。
一路而来,无论见到什么奇异之景,忘尘点尘不惊,很快就将这些或者环境或者生死阵法一一破解。看起来轻松,然而沈青萱知道,他此刻的淡定,必定是经历无数次的时间演练而得来的经验。
他这些年四处远游,自然不会只是游山玩水而已。
看得出来,他为了今天,做足了准备功夫。
不知道穿过多少花海,度过多少暗夜冥境,终于来到一扇门前,周围有枯枝藤蔓缠绕不绝,那门是巨石打造,不下千金,便是武林高手,也未必打得开。没有缝隙,显然需要机关。中间有三个孔,看起来是锁眼。而周围又有一副很奇怪的图案,似凤非凤,似龙飞龙,似花非花,然而那些线条明朗而纤细,隐隐有流水之美,让人忍不住想要去触碰。
忘尘看着那扇门,眼底隐隐有着激动之色。
“丫头,过来。”
沈青萱和凤倾璃对视一眼,走了上去。
“我要怎么做?”
忘尘颤抖着手指着那副图案,“将你的血滴上去。”
“等等。”
凤倾璃大步走上来,“需要多少血?老头儿,我可告诉你,虽然我答应她帮你打开墓穴,但是如果对她有伤害,我可以立即反悔。”
他宁愿不做什么君子,这图案看起来很小,但是千辛万苦来到这里,而且还必须需要异世之魂的鲜血才能打开的墓穴之门,怎么可能小觑?万一需要很多血怎么办?
忘尘似乎有些无奈,“你放心,只需要三滴血就可以了。她若死了,我也进不去。”
凤倾璃这才放心,沈青萱咬破手指,按照忘尘的指示,将血滴在那三个锁眼里。接着,奇迹发生了。那三个锁眼慢慢发出金光,能看得见刚才沈青萱滴入的血开始涌动汇聚,然后延生…
沈青萱睁大了眼睛,颇有些惊奇。凤倾璃握着她的手,掏出帕子来给她包扎伤口。
忘尘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那些涌动的鲜血,然后血丝从就看到那几个锁眼里流出来,沿着那个图案的线条,从三个方向汇聚,很快就将那些线条填满。
图案突然活了,似有金色凤凰飞出,又似百花开遍,凤羽尾雕,掩落了泣血琳琳。
“把那几个盒子拿出来。”
忘尘连忙吩咐。
沈青萱从怀中掏出那三个黑色的盒子,她至今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这三个盒子,怎么取出钥匙?
很快她的疑惑就解开了,只见先前被沈青萱的血浸染激活闪亮的图案,有渺渺的三缕金光飞出,落在她手心的三个盒子上。
她睁大眼睛,接着就看到那三个盒子被缭绕的金光拖了起来,在空中飞舞旋转,然后慢慢蜕变,融化在那金光里。
这也太神奇了吧?
沈青萱屏住呼吸,只觉得眼前金光慑人,她忍不住眯了眯眼。一阵强光刺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挡。下一刻,就见空中出现几把金灿灿的钥匙,还未等她看清楚那钥匙的模样,就见那几把钥匙似活物一般,直接飞到了石门上的锁眼上,嵌了进去。
光芒大盛,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急速的往那个方向涌动,带起阵阵强烈的风,要将人也给吸纳进去。
凤倾璃连忙护住沈青萱往后退,唯有忘尘站立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身周所有风景都被那强光吸引,化作风化作空气化作云全都吸纳进去。慢慢的,空气开始轻缓而绵长,那股凌厉的风已经消散。
轰隆一声——
石门打开。
沈青萱靠在凤倾璃身上,听到声响,下意识抬头望过去,忘尘却已经闪身进去了。
“我们也进去吧。”
“嗯。”
她点头,跟着走了进去。
刚踏进去,又是一阵强光逼来。与其说这是墓穴,还不如说是一个密室,不,藏宝室。
沈青萱站在凤倾璃身边,几乎是不敢置信的看着这满室的金银玉器翡翠玉石,以及那些金块珠宝名人宝鉴,著名诗画。再加上那些猫儿眼黑曜石,极品翠玉…足足上百箱。随便一样拿出去就是价值连城。这何止是富可敌国啊,简直可以组建一个大国了。难怪之前姬敏慧那么想要藏宝图呢,就连她这个一向不怎么喜爱黄白之物的人看到这些都不免心旌摇曳,何况那些总是追求富贵荣华的人了。
果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啊。
往前走,发现这是一间房,女子的闺房,然而期间所有装饰都是用琉璃打造。梳妆台,吊床,桌子,屏风,殿宇…光怪陆离,美轮美奂。
此刻,忘尘就站在那吊床边。承尘上垂下淡蓝色的轻纱,上面闪烁着斑斑五彩的光芒,倒影在这满屋子的琉璃之中,美得让人头晕目眩。
他的身影就在前端,却似乎隔了千山万水,道不尽的孤独,然那孤独之中又衍生出夙愿得尝的欣喜,微微泛着几分常人无法理解的苍凉。
沈青萱看着他有些苍老的背影,觉得此刻周遭的一切富丽堂皇,似乎都化作了虚无。只留下那个寂寥的,萧条的身影,久久的伫立,书写着属于他六百年的孤独和执着。
心里忽然涌现出了苍凉和悲怆。
这世间多少痴情儿女,又几多恩怨纠葛,几重繁华迷离,乱了多少双眼睛,都曾以为那是此生所有的追求。然而红尘尽头,孤独回望,百年光阴,匆匆而过,独留一片空白。
忘尘为了一己私欲简介导致天下大乱,百姓死伤无数,害得有情人劳燕分飞。然而仔细想来,他又何尝不悲凉?为了一个未曾将他放在心里的女子,孤独六百年,不惜自毁修行,只为再见她一面。
如此深情,世间几人能及?
“我们是不是应该出去?”
她小声对凤倾璃说道。总觉得此时此刻,他们不该打扰。
“你不想见睿贤皇后了?”
凤倾璃微微一笑,眼神有些高深莫测。
“哎,你还别说,我都差点忘了,睿贤皇后到底在哪里?”
“看着就是了。”
这时候,忘尘忽然动了,他抬起手,轻轻一挥,轻纱帷幔无声束起,然后就见那平板的大床忽然凹陷。原来这床也是个机关。
忘尘低着头,不多时那吊床整个的凹陷进地面,以肉眼可看得见的速度衍生出旋转的阶梯。
“还有地下室?”
沈青萱微微讶异,凤倾璃揽着她,挥开挡在面前的轻纱。
“走,我们也去。”
“嗯。”
沿着旋转阶梯下了底下密室,顿时一阵冷香扑鼻。
好冷!
沈青萱忍不住抱着双臂,凤倾璃赶紧将她抱进怀里。这地下室完全就是用冰打造的,四处都是冰。冰做的墙,冰做的柱宇,眼前一片雪白,雾气腾腾。
没有屋顶,而那缭绕雾气里,有美人冰雕若影若现,形态万千,各具特色。
不过惊鸿一瞥,沈青萱只隐隐看清那些美人冰雕都是一个人,且眉目清丽宛如画中仙子,绝艳倾城。
还未来得及看清,就察觉四周空气忽然紧缩,无数冰箭自看不见的方向急速射来,带着凌厉的杀气。
沈青萱很奇怪现在这般危险的时刻,她居然能够感受到设这机关的人定然有一双温柔的手。不为别的,就为了那许多悬浮在空中的冰雕美人。
那些美人姿态婉转如画,神态栩栩如生,让人望之失魂。
可以想象,这些美人冰雕,定然是一个男子雕刻的。这美人必定是他一生挚爱,否者不会雕刻得如此生动让人宛如见了真人。
嗖嗖的冰箭毫不停歇,三人立即运功抵挡。隐约听见有人轻笑,那声音似乎很遥远,似乎跨越了前年百年,温柔的,戏谑的,又带几分艳美的森冷,透过这满室的冷气寸寸袭来,连肌肤都刹那间感受到冰与火的交融。
“没想到他还真找来了。”
是个男子,声音很好听,清雅悦耳,似漫不经心,又似高高在上,让人想起站在云端的神,俯首下望众生姿态。神态笑意微微,又隐含淡淡讥讽。
沈青萱浑身一震,耳边又响起女子的轻叹声。
“他还是放不下么?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何苦呢?哎~”
似无奈,又似惆怅,还微带几分怜惜。
沈青萱刹那间浑身僵硬,全身血液逆流,只觉得那声音那般陌生又那般熟悉。不,熟悉的不是声音,而是气息。跨越几百年的时光,带来遥远的,来自那个世界的气息,令她在片刻震惊茫然,几乎忘乎所以忘记了反应。
而此刻却听得忘尘惊喜而急切的呼唤,“映波,是你吗?是你对不对?我是天祥,我来看你了,你在哪儿…”
他声音早就没有了从前的宁静和淡定,也不似在佛寺里那般慈悲隐含深意,而是激越的,甚至带着不可避免的颤抖和狂喜,又微微带着几分沙哑,包含了无数感情,听得人心也似要撕裂了般的痛。
不知何时,冰箭已经停止了。
忘尘立即往前奔去,沈青萱怔怔的站在原地,问:“刚才说话的,可是天圣帝和睿贤皇后?可他们不都仙逝六百多年了吗?怎么会…”
凤倾璃道:“这应该是一种阵法,他们在六百多年前用真气留下了这段话,然后以这密室里的阵法以及他们一生功力保存在此,没有死在这个地方的人,才能听见他们最后的声音。”
他一挥袖,白雾已然散去,之前那些悬浮的冰雕看得真切了。
数十个冰雕美人,在旋转间衣袂翻飞,光芒折射间眼眸流动似水,而那肌肤细腻如玉,唇边隐隐淡漠清丽的笑,具都汇聚在眉眼之中,倾国绝世,绝艳风华。
如此姿容,便是沈青萱也不由得惊艳而叹息。
“这就是…睿贤皇后?”
“应该是的。”
凤倾璃眼中隐隐有惊叹,却没有沈青萱这般感慨深。这大概因为沈青萱和睿贤皇后来自同一个世界的缘故吧。
冰雕美人之后,有巨大的水晶棺赫然林立。而此刻,忘尘就站在距离水晶棺三尺之遥。
“映波…”
这一声低唤,似乎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沙哑的,思念的,百转千回终于寻得佳人的喜悦和庆幸。
空气很安静,连周围流动的冷气都似乎感受到他的痛和喜悦,悲怆和寂寥,渐渐的轻缓了些。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他向前走,忽然顿了下来。
沈青萱有些诧异望过去,却见那水晶棺旁坐着一个人,不,准确的说那已经不是一个人,只有黑衣包裹着枯架。仔细观察,还能看见隐在那不知多少年未曾换下的黑袍下,有白骨森森林立,显然这人已经死了多年,却还能以枯骨的姿态,静静的端坐。而且头部微微偏向水晶棺,似在看着里面的人。
隔了数尺之遥,时代之远,而沈青萱却觉得,那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着某个人的眼神,如海水般温柔,蕴藏着刻骨不变的柔情和眷念。
不知为何,她突然间眼角有些酸涩。为那些年那些惊才绝艳的男男女女,为那些惊艳的邂逅,为那些美丽而擦肩而过的温柔错过,为那些隔世似海深情…微微泛起了泪水。
这个人,就是无忧城城主欧阳宸吧。那个,一生痴恋睿贤皇后而不得男子。
忘尘已经跪了下来,遥遥的伸出手去,似乎想要触摸那男子最后留下的遗迹。又似乎害怕这一触碰他便灰飞烟灭而不敢近前,只低低的,悲痛寂寥的唤了一声。
“阿宸…”
沈青萱闭上了眼睛,心里涌动着澎湃而沉重的心情,似翻滚的海浪,无休无止。
忘尘低下头,匍匐在地,似在悼念那永久守候在那绝艳女子身旁至死不渝的男子,又似在纪念和告别自己那从未发芽便枯萎的爱情。跨越了六百年的时光河流,明知是伤是痛,却仍旧义无反顾。
“你辛苦了。”
他抬起头来,声音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激动和沙哑,平静中微微叹息和惆怅。
“从此以后,就换我来守着他吧。”
他站起来,沈青萱和凤倾璃也跟着走过去。看见那水晶棺躺着两个人,女子眉目如画,神色宁静如水,五官形容宛然就是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冰雕。而她身边的男子,一只手放在她脸上,以一种怜惜温柔的姿势抚摸着她的脸颊,那手指如玉雕,几乎和她肌肤融为一体,更能突显那样极致的温柔来。而另一只手则是半支撑着太阳穴,眼睫垂下,波光浩淼而深邃如海的眸子看着女子的面容,眼神里柔情缱绻,醉人如梦。而那一线红唇完美如樱,浅浅弯出醉人而温情笑。
忘尘身子僵立不动了,沈青萱呆愣在原地,被这副静谧而唯美的画面震得忘乎所以,心绪浮动如波涛汹涌。
“他是…”
凤倾璃环着她腰,握着她冰凉的手指,一字一句道:“他是自断经脉,五脏六腑皆碎而死的。”
他心中也有触动,练武的人都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疼痛。然而那男子眉眼神态间不见任何痛楚之色,临死前仍旧微笑温柔的看着身边的女子,致死都给予她这世间最极致的缱绻深情和极致爱护。
“天祥。”
空气中忽然又想起方才那女子的声音。
忘尘更僵硬,眼神里却升起更大的激动。
“映波…”
那女子似乎轻笑了一声,“罢了,我想你还是记不住我的名字。如果可以,我宁愿弥留之际留下的这段话永远不为外人闻之。但如果有人进来了,也就代表着有异世之女降临。”幽幽的叹息浮荡在空中,“如若真是如此,那必定是你动用了禁术所致。”
“异世来的孩子。”
语气忽然一改,几分叹息几分欣喜又带几分怅然。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你能见到我,也说明你我有缘,兴许还是我的后人吧。我只愿你记住,无论你今时今日是何身份地位,切记以苍生为念。我以天下为媒介锁住了这墓穴,你能来到这里就说明这天下主宰有你一份功劳。嗯,兴许还有你的丈夫。”
那女子在久远的年代,似乎露出了笑意。温柔的,欣喜的,慈爱而意味深长的。
“那么,我在隔世之前,祝你,我的子孙,幸福快乐,一生无忧。”
沈青萱眼角微微湿润了,“谢谢。”
她知道这声迟来的感激那个已经于岁月亘古显示的女子已经听不见,然而她还是道出了心声。
“小子。”
这一声有些突兀,带着几分英气和一个长辈的口吻,有些高高在上和气势凌人。
沈青萱微怔,凤倾璃拉着她的手紧了紧。
“看来你的祖先有话要叮嘱我。”
沈青萱愕然,又听空气中漂浮着那女子的声音,带着隔世的叮嘱。
“虽然我也不知道若干年后这天下谁主沉浮,但作为你妻子的先人祖辈,我还是得警告你,你们走到今天,大概也不易。要珍惜。生命如流水,转瞬即逝。等你百年回首,如果发现自己人生一片空茫,那你这辈子也算白活了。虽然我知道你们这个世界的男人基本上都是爱江山重过美人的。不过既然是来自那个世界的女子,我相信她的眼光。所以,要怜取眼前人啊。”
沈青萱唇边微微流露几分笑意,凤倾璃眼眸中也有笑光流转。
“多谢前辈叮嘱,晚辈一定牢记在心,不敢忘怀。”
空气顿了顿,而后又有低低的叹息萦绕在耳边。
“天祥。”
那女子语气又是一转,似无奈般顿了顿,又幽幽道:“如果这几百年世事变迁,你还是放不下的话,那么我想我说再多也无用。我注定欠了你,大约下辈子也还不清了。那么,索性就不要有下辈子吧。佛家清寺关不住你的心,让你流连于这冰室。你这一生执念,也该到头了。当你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轮回好几世了,你便是守在这里能如何?不过一副躯壳而已。”
“映波…”
忘尘想要说话,那女子又道:“不过想来你性子倔强,定然是听不进去的。也罢,我已是作古之人,再管不了这尘世爱恨痴怨,恩仇纠缠。你若堪不破这镜花水月,想必还是玉佛无缘。或者,当年我不该将那舍利子给你,生生误了你几百年。”
那声音渐渐消散,带着隔世的叹息与惆怅,以及无言的疲惫和歉疚,却再无一言半句留下。
忘尘抬起头静静看着水晶棺那沉睡的女子,看着她眉目如水如画,看着她双手交握放在腹间,看着她嘴角笑意如水流光。六百年刻在记忆里的容颜那样清晰鲜活的展现在他面前,六百多年前的记忆一幕幕跃然纸上。那些有意的靠近和不经意的邂逅,那些从未想过却沉浸在岁月里的温柔情深,那些时光翩然的温醇笑意碾过岁月河流,掺着这满室的冰玉雪,加之六百年的疼痛与思念,再一点点在脑海里回放,一寸寸如冰刻骨,一滴滴如水浸肤。
痛,且欣慰着。
他眼神里渐渐如流光般漾出微微笑意,恍如还是六百年前那个踏入青楼与她在红灯小楼里彻夜畅谈,一掷千金只为听她一曲琴唱的富家公子。又或者,是那个为了能每天抬头就能看见她低头俯视下清凉淡漠目光的权贵丞相…
闭上了眼睛,这一瞬间忽然大彻大悟。
凤倾璃蹙眉,刚想走过去。忘尘忽然挥袖,一股狂狷的风袭来,硬生生挡住了他的步伐。
“回去吧。”
那风来得那样猛烈样急切又那样强势,没有杀气只形成一个光圈,要将他们二人从这冰室里卷出去。
凤倾璃将沈青萱护在怀里,根本来不及反抗,意识回笼之前,两人已经回到了方才琉璃所建筑的女子闺房内。
“萱萱,你没事吧?”
他放开沈青萱,担心的询问。
沈青萱摇摇头,低头看地面,却发现地面平整而光滑,没有丝毫的缝隙,机关已经彻底封死,没人能进得去了。她叹息一声,“看来你师父是打定主意要永远留在这里陪着睿贤皇后了。”
“这样未尝不好。”
凤倾璃淡淡道:“这是他六百多年的执念,如今心愿得偿,他也算是无憾了。”
他打量了这座琉璃建造的闺房,“这房间摆设,应该是天圣帝按照睿贤皇后的喜好布置的。据说睿贤皇后喜好琉璃,然而琉璃世间难寻,她当年红妆闯天下,创下无数财富,也不见得买到几块琉璃。没想到天圣帝竟然能用琉璃建造了这样一间房,可见对睿贤皇后何等情深意重。”
沈青萱想起刚才在水晶棺材里看到的那一对几百年前惊才绝艳的男女,旷世奇缘的夫妻,心中感慨颇多。
“我们走吧,前朝以及睿贤皇后的传说,应该结束在这里了。至于外面那些宝藏,我们现在用不着,还是留给后世之孙吧。这天下分分合合,保不准多少年后又是战乱之争,到时候用到金银的地方很多,我们就不要浪费了吧。”
“嗯。”
凤倾璃携着她的手走了出去,对那些金银财物视若无睹,直直走出墓穴。
轰隆——
石门落下,掩盖了那珠光璧辉,也掩盖了前朝的繁华与盛世。抬头望天,发现周围的白雾早已散去,那些奇花异石,那些潺潺流水,芬芳的空气,和煦的轻风…让人不觉想要永远留恋在这样的世外桃源中。
“能找到这样的地方来建造这样一座巍峨庞大的墓穴,天圣帝也算有心了。”
“你不觉得浪费?”
凤倾璃扬眉。
“浪费什么?”沈青萱唇边笑意温柔,似有感慨又似钦佩。“那是他对睿贤皇后爱之深切,即便连死,都不愿委屈她。”
凤倾璃将她抱在怀里,“我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她只是轻笑。
“萱萱。”
他道:“为什么不愿意与我共掌天下?”
“那是你们男人的事。”她眼中笑意不变,道:“我嘛,就呆在后宫做个安安分分的皇后就行了,只要你不纳些妃子来让我添堵,我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
凤倾璃抱紧了她,“我不纳妃,我只要你一个。”他的唇落在她的发梢眉间,温柔温醇。“回去后就下旨废除后宫,前朝皇室不都是一夫一妻吗?我也可以对你一心一意,永不相负。”
沈青萱望着他的眼神,似天山之巅的冰雪,似苍穹深海的水藻,又似春水湖泊里的一汪柔波,千千万万年都藏着亘古不化的温柔和深情。
一个女人要求的其实并不多,关键在于那个男人愿不愿意给。
“嗯。”
百花深处,绝世男女相拥而立,如万丈霞光,临空升起。
当他们重新回到悬崖边,许多人都涌了上来。宇文溪,凤倾瑶,许天玉,薛雨华,许天佑,宇文砚…红萼和绿鸢一人抱着一个孩子,醉文手里抱一个另一只手还牵着慕容薇。一见到他们上来,慕容薇首先就奔了过去。
“姨母。”
绾儿伸出双手要沈青萱抱。其余人杂七杂八的叫着,询问着,嘈杂入耳。然而看着一双双关切的眼睛,沈青萱却不觉得不耐烦或者烦躁,心中反倒有微微的暖流。她伸手抱过绾儿,绾儿笑得眉眼如花,伸手就来扯她的头发她头上的发簪。
“你们怎么都来了?”
宇文溪走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们。
“你们就这样离开了一个月,我爹早就在吵着不干了,让你们自个儿回去收拾这些个烂摊子呢。”
沈青萱笑了笑,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她抬头看过去,对上薛雨华深沉内敛的双眸。自从再次回来以后,除了那日在选妃宴上她目光淡淡掠过坐在席间的薛雨华,这几个月,她还真没有再见过他。
听说薛国侯夫人在去年已经去世了,是病逝的。那个女主一生算计,到头来终究这样默默离世,也算是报应吧。
时隔三年,他已经没有了当初在秋府的玩世不恭和嬉笑纨绔,周身气度一派沉静内敛,双眸中也不若当年时刻围绕在她身上那种悔痛交加的柔情。他或许并没有放下,然而却已经学会了将心事都藏在心底深处,至少不会让她觉得负担。
这个人,其实从来就不是他表现出来那样浪荡无状。若当年没有遇到她,说不定他早就在合适的年龄和一个合适的世家女子成亲生子了。只是沧海桑田,这世上,没有如果。
如今看着这样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她不禁有些怅然。回来几个月了,她去过秋府去过沈府,也去见过秋明珠,唯独没有去过薛国侯府。听说秋明珍给薛雨杰生了个女儿,失了宠,她因此迁怒自己的女儿对其不闻不问,以至于女儿生病无人看管而夭折。她自己在侯府里也没有了半点地位,日日被那些小妾欺负,没多久就死了。至于秋明玉,守着正妻之位没有生下儿子,也被薛雨杰厌弃,只是碍着秋府的颜面才没有休妻而已。如今她的日子,也过得凄惨寂寥。
还有秋明兰,嫁去阳宁侯府后整日就知道和那些小妾争风吃醋,不得夫君的心,阳宁侯夫人更是对她厌恶至极,据说已经在为自己儿子操办着娶平妻。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句话说得真不错。
当初在秋府,林氏母女三人作威作福,处处欺辱于她。谁能想到山水轮流转,如今她们死的死,嫁的嫁,日子凄惨潦倒。而自己,却翻身做了女帝,如今又是一国之母,身份贵重,权势滔天。她们只怕是恨不得此生都不想再见到自己吧。
“辛苦平安侯了,我们这就回去。”
她笑笑,身边忽然有暗卫落下,单膝跪地,将一封信交给沈青萱。
“主子,这是卫王殿下给您的信。”
沈青萱抱着孩子不方便,示意凤倾璃替她打开信件,她随意一瞥,脸上露出笑容。
“三哥不日就会抵达京都…”她的话刚说到一般,忽然顿住,眼神有些愕然而怪异。凤倾璃脸上也浮现和她一样怪异的表情,然后两人齐齐看向凤倾瑶,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思索。又似乎想到什么,夫妻俩对视一眼,了然的点头,神色又转为暧昧。
凤倾瑶被他们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明月姐姐,你…你们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她说着就用手去擦,似乎真担心自己脸上有脏东西。
沈青萱扑哧一声笑了,“没,没有。只是…”
她目光转动,有些意味深长,突然道:“瑶瑶已经有十五岁了吧?”
“啊?”凤倾瑶没想到她话题转得这么快,怔了怔,而后下意识的点头。
“嗯。”
“哦。”沈青萱不再说话,眼神里笑意更甚,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算计着什么。连宇文溪都察觉到有猫腻,皱了皱眉。
“你们俩到底玩什么把戏?”
凤倾璃已经收好了信,“没什么。”他揽着沈青萱往马车走去,“走吧,改回去了,不然姑父真的递上辞官的奏折,那我朝岂不是少了个栋梁?不划算,不划算啊。”
他声音愉悦,带着说不出的笑意,转眼间就已经走远。后面一群人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疑惑。
“天玉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刚才明月姐姐和璃哥哥的表情,很古怪?”
许天玉一本正经的点头,眼神里却有笑意流淌,瞥了眼一脸单纯迷惑的凤倾瑶,突然道:“陛下是想给瑶瑶赐婚了,嗯,估计很快咱们就能喝瑶瑶的喜酒了。”
她已经和宇文砚成了亲,夫妻俩感情甚笃,经历过男女情事,自然看得懂刚才沈青萱和凤倾璃的眼神。
“啊?”
宇文溪睁大眼睛,凤倾瑶却是转眼间就酡红了脸。
前方,沈青萱笑意款款道:“哎,你还真别说,三哥跟瑶瑶在一起,倒还真般配。”
凤倾璃但笑不语。
“华家的诅咒解了…”她忽然顿住,似想起了什么,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大战前夕,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记得啊。”
两人上了马车,凤倾璃问:“当时你还跟我卖关子,现在总得告诉我了吧?”
沈青萱扬了扬眉,“我现在还有另外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先听哪个?”
凤倾璃想了想,“后面这一个。”
沈青萱有些讶异,“我都吊了你两个月了,以为你会问之前那个呢。”
凤倾璃笑了笑,“快告诉我,是什么?”
沈青萱故意沉默了一会儿,手覆上自己的腹部,眼眸温柔如水,而后凑近他耳边,低低道:“我又怀孕了,你又要当爹了。”
凤倾璃浑身一震,狂喜过后又是恼怒,双手把着她的肩膀,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还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你——”
“好了,我不是没事吗?就知道你要生气。”沈青萱连忙打住他,“我还有另外一个好消息呢,你不想听了?”
“不想。”
他沉着一张脸,断然道。沈青萱却已经掏出了一封信,将信打开,摊开在他眼前。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凤倾璃的声音忽然顿住,落在那上面笔走游龙的字迹上。字写得很好,龙飞凤舞,笔锋间隐隐透着几分傲骨和洒然出尘,可以想象此人必定是个风骨卓绝才华绝艳之人。他的眼睛落在最后几个字上。
“故人安好,勿念。”
落笔的日期是三月二十七,而落款人,则是——
子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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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写了将近一年,终于完结了。真是不容易啊,不过大家表急,接下来还有番外,番外有点长,我先整理整理思绪,尽量还是每日万更。嗯,女主和男主的幸福生活是要写滴,他们的孩子也是要写滴。哦还有有亲们期待的瑶瑶和卫王的故事也是要写滴,当然,最最关键的是许多读者亲们都喜欢的玥玥,也是要写的。嗯,轩辕逸大抵也会有。到时候再说吧,只会多不会少,谢谢大家近一年来的支持,瓦非常感谢以及感动。写番外的时候也要准备新文,嗯,鉴于很多人喜欢本文玥玥。我打算下一本的男主就按照咱们强大优秀的玥玥这样的人物来设定,希望亲们继续支持,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