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本想对着苏苒之的放下拜一拜,但想到他现在是白仙,一般人承受不起自己一拜。
只能嘴唇颤抖着说:“您是苏大侠的孩子!”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其实,苏苒之早就觉得白仙声音耳熟,她想了一路,这才记起五年前的某天,雨势很大。
那会儿距离她眼瞎才不足几个月。
因为外面下雨,她就在堂屋练剑,爹爹知道把她一个人留在屋子里她会怕。
于是也坐在堂屋角落里陪她,看她练剑。
当时,苏苒之就听到过这位白仙说话,只是那时她看不见,又特别害怕,因此才没在第一时间认出王大郎来。
现在回想起来,王大郎当时好像确实跟爹爹谈到了子嗣,死等字眼。
只是苏苒之当时听不懂,便没放在心上。
才十岁出头的苏苒之还没练就听声辨位的能力,一到雨天眼睛就突然看不见,她本能的只想紧紧抓住爹爹的手,扑在他怀里。
但爹爹一次都不让,直接塞给她一把剑。
“你要记住,在最艰难的时候,只有剑才是你唯一的依靠。”
那会儿,任凭她哭得撕心裂肺都不管用,爹爹狠心的拉开她的手,说:“拿起剑!苒苒!”
苏苒之现在已经不大能记起第一次失明时,那害怕的几乎要发抖的感觉。
只记得后来五年中,剑在手中的安全感,比怀抱更让人踏实。
因为,当你哭泣时候,并不清楚那个抱着你的人,以后是否会离你而去。
只有自己才能当自己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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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功夫后,王大郎坐在板凳上,这回不用秦无按着他肩膀,他也不想跑了。
反而还转头给秦无道歉:“我的刺刚刚可能刺破了您的手,我这就为您疗伤。”
他们白仙一脉,主管消灾祛病,绵延福运。治伤可是他的老本行。
秦无摇头说:“无碍。”他手上当时覆盖着一层灵力,并没有被白仙的刺扎破。
但确实硌了一下。
王大郎见秦无不肯伸手,只能给他吹了口气。
登时,秦无的手上那个硌出来的白印子都消了。
苏苒之看了一眼秦无的手,王大郎在旁谦虚地说:“不过是小把戏。”
在王大郎说出有关亲爹事情之前,苏苒之注意到他用一个灰白色的大圈笼罩住三人。
“如果被人窥伺偷听,我会有感觉。”王大郎说到。
毕竟事关苏大侠,他不得不谨慎,他询问,“苏大侠可是出了什么事?他的病……”
苏苒之摇了摇头,王大郎神色一暗,才把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他的确是长川府王家的保家仙。
而且已经保了王家三代,足足七十年。
王家一脉开医馆治病救人,生来就行善积德,连带着偶尔帮助王家老先生治疗疑难杂症病患的白仙都有好处。
而且王家人心术正,从来没有什么盗人财运的腌H念头。
更是诚心供奉他,香火不断不说,逢年过节还有贡品。
白仙便在王家扎根了。
可没料到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接近四十年前,王家老先生的孩子,也就是王大郎的父亲去治疗瘟病,不慎被感染。
原本他可以赶回家求白仙救助。但他却担心自己赶回家途中会传染给其他人,便跟着疫村的百姓们同吃同住,顺便有什么治疗瘟病的想法都先在自己身上尝试。
最后,王大夫死前,果然配出一副足以治病的药剂。
但他的身子却因为短时间不断试药给试垮了,就算瘟病祛了,自己也没几日活头。
还没赶回家里医馆呢,人就没了,只留下媳妇与小小年纪的王大郎。
那年,瘟病要了临近十八个村子,数百人的性命,但最后活下来百姓莫不感激王大夫。
百姓们给王大夫立了长生牌位,可这也挽回不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白仙说到这里时神色愧疚,他们刺猬一向活得久,睡一觉都至少三个月,睡醒来后发现王大夫没了,他心里也难过。
一直喃喃补充:“要是我没睡着,我能过去救了他的。”
最让他愧疚的还在后面,王老先生不仅没怪他,还继续保持香火不断。
甚至王老先生也不想耽搁儿媳,劝她改嫁,把唯一的孙子得留下来继承王家医术就好。
王老先生自己虽然已经快五十岁,但常年修炼五禽戏,再活个十几二十年,把孙子教出来不难。
可儿媳对王大夫一往情深,不愿改嫁,就留在家里照顾唯一的孩子,王大郎。
至于他为什么叫王大郎,只是因为王大夫孩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家大郎真俊,娘子辛苦了。”
王大郎出生当天晚上,王大夫翻完了诗经、本草录,写了好几张纸,都没想好给孩子到底取名叫什么。
第二日一早,他还没来得及定下名字,就听说有瘟病,跟着城里数十位大夫一起走了。
再也没回来。
白仙说:“自那以后,我就不怎么敢睡,我得守着大郎,他是王老先生唯一的孙子,王大夫唯一的孩子。”
可是,白仙没想到王大郎三岁时候,自己在院里吃桂圆,卡在了嗓子眼儿。
还没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因为呼吸不畅人没了。
“我当时就在院子里,我只看到大郎背对着我趴下了,他不吭不闹的,我没想到他被卡住了。”
等被人发现的时候,王大郎瞳孔都散了。
王大夫的媳妇,王老先生和他的妻子,全都跪在他木牌前面祈求。
毕竟那是他们王家唯一的子嗣了。
白仙只会救活人,并没有起死回生的手段,毕竟那可是要跟阴差大人抢人。
他虽然被称为‘仙’,但本质上还是妖。修士强横如天问长李长老那般,都害怕阴差大人,白仙自然也怕。
但他不忍心看着王家断子绝孙,便咬咬牙,现了身,真打算去城隍庙里求一求。
王大郎佝偻着背,微微抬头看向苏苒之,说:“我便是那时遇到的苏大侠。”
那天傍晚,城隍庙都关门了,神像都隐没在黑暗中。
只有苏大侠一个人在殿中,也不跪拜,而是仔细瞧着每一个神像的样子。
“我开始以为他是要偷功德箱里钱财的,后来想想,苏大侠可能是在等我。”
白仙魂体去的城隍庙,没有身形,他跪在城隍爷脚下求了好久,都得不到一丝回应。
但他也知道,若是过了今日,王大郎真的就再也没有活着的机会了。
所以他一跪就是大半夜。
眼看着天都快明了,磕了一整晚头的白仙突然察觉到身边那个男人还没走,他背负一把长剑,站在旁边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