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三人出现在这里,甘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轻声道:“我之前隐约觉得,好像有人在跟着我,难道……难道就是羽若姐姐和九公主吗?”
林羽若点点头,不好说在跟踪她,掩饰道:“我看你一个人走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害怕你出事,可是看你的样子,似乎又不想别人知道,只好偷偷跟着了。”
“谢谢羽若姐姐。”甘蓝乖巧地致谢,“我知道羽若姐姐是好人!”
想到自己对她的怀疑和跟踪,而甘蓝却对她这样不设防地相信,林羽若一时间不禁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了声,没敢去看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没事的。”华青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你们主仆一场,你也该拜祭拜祭她。”
甘蓝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哽咽着道:“九公主!”
“是我疏忽了这件事,等我回去,就找些人,把你家公主的遗体找出来,找块风水宝地好好安葬。如果以后想要拜祭她,也有地方可去。”
“多谢九公主的好意。”甘蓝摇摇头,凄然道,“可是,已经找不到了。”
魏国京都这样繁华的城市,背后也有着无数的阴暗面,每天都会有尸体往乱葬岗上扔,尤其是之前药人在西华街大开杀戒,许多人都死得肢体不全,几乎都认不出是谁,因此都扔在这乱葬岗上。有些好心的,挖出几寸薄土,将尸体掩埋住;而没有耐心的,则只是往这里一扔就不管了。
如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残骸断肢,还有些年岁久了的,已经化作森森白骨。
当初云国质子下葬的时候,甘蓝不曾来,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人把尸体扔到了哪里,如今除非把整个乱葬岗反过来,否则,恐怕很难找到她的遗体了。
望着眼前既阴森可怖,又凄凉悲怆的场景,华青鸾眼眸中掠过一抹黯然,俯身从甘蓝来到的香烛中取出三炷香,点燃了,恭敬地握在手里,朝着乱葬岗的地方拜了三拜,低声道:“愿逝者安息,若有来生,但愿能够投胎在盛世强国,安稳度过一生,不必再受今生这样的苦楚。”
华端也同样取过三炷香,虔诚地朝着乱葬岗拜了三拜。
见华青鸾和华端如此,林羽若也只好照做。
甘蓝似乎没想到,华青鸾发现这件事后,不但没有责怪她,反而也朝着乱葬岗三拜,感动的热泪盈眶,抽噎着道:“九公主,端王爷,羽若姐姐,我……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好人,我想,我们公主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们的!”
华青鸾微微一笑,目光仍然凝聚在乱葬岗上,眸色黯然。
华端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低声道:“青鸾,别想了。”
“嗯。”华青鸾点点头,道,“拜祭完了,我们回去吧!”
四人回到芳华苑时,已经日色西移,将近黄昏。
知道甘蓝是要到乱葬岗拜祭旧主,林羽若这才释疑。但是,之前宴会上的一幕,总让她觉得有些异样,目送着甘蓝回住处休息,心中犹疑不定,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些事情告诉华青鸾。正犹豫着,却看见丹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见三人,神色焦虑的小脸才松了口气。
“公主,白衣好像不对劲儿,您去看看吧!”
药人到芳华苑已经有段时间,因为乖巧听话,人又单纯,众人都非常喜欢她,觉得药人药人地称呼她不好,想着给她取个名字。因为她喜欢穿白色的衣服,所以华青鸾为她取名叫白衣。
听说白衣出事,华青鸾心中一跳,急忙赶了过去。
华端和林羽若紧随其后。
夕阳西斜,为这个百花齐放的小花园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辉,也涂抹在了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上。白衣仍旧穿着白色的裙衫,小小的脸却不像之前一样笑逐颜开,而是冷漠,面无表情,就那样冷冷地站着。周围众人拥簇,云英和一些小丫鬟围绕在她身边,纷纷询问,她却一言不发。
刚进小花园,华青鸾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因为药人的神智有限,白衣对颜色最为敏感,再加上女孩的天性,因此平日里最喜欢呆在小花园里,摘下各色各样的花朵,聚成漂亮的花束,看见谁就送给谁,然后再格格娇笑,格外地讨人喜欢。
可是,现在她却看也不看身边的花丛,垂着头,表情麻木。
看她的样子的确不太对劲儿,华青鸾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柔声地叫道:“白衣!”
白衣平日里最喜欢华青鸾,只要听到华青鸾的声音,一看到华青鸾的身影就高兴地直笑,大老远就跑过来,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可是,这次,她却只是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华青鸾,又慢慢地垂了下去,没有丝毫的改变,就好像没有看到华青鸾一样。
华青鸾又说了几句话,白衣却再也没有反应了。
“这就是你们说的药人?”华端仔细地打量着,之前听华青鸾和林羽若说起药人猛然认华青鸾为主的事情,只是忙着跟华青鸾相聚,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药人,但左看右看,也只觉得是个在闹脾气的别扭小女孩,很难想象她徒手撕人,血洗西华街的情形。
华青鸾点点头,有些担心地问着众人:“白衣这样多久了?”
云英仔细地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担忧地道:“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好几天了。这些天她的话越来越少,表情也越来越少,原本最喜欢的花儿,也都渐渐没兴趣。不过今天最严重,一句话都不说,谁也不理,之前丹青曾经轻轻地拍了拍她,结果白衣猛地一抬头,眼神冷冰冰的,好可怕,吓了丹青一大跳!”
众人这才觉得事情严重,丹青正不知所措,正好看到华青鸾回来,就急忙告诉她了。
华青鸾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当初,不知道为何,这药人突然认她为主,华青鸾心中就一直存有疑虑,但是见白衣娇憨可人,又对她的话几乎百依百顺,因此也就慢慢放下了戒心。
可是,现在白衣突然异样,那些疑虑就又浮现了出来。
听丹青她们的说法,加上白衣现在的情形,她觉得,白衣似乎在慢慢恢复药人的本性,而慢慢失去认她为主后的改变。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白衣现在就是个非常危险的存在,随时都可能暴起伤人。难道说,当初白衣认主,是有期限的吗?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又会慢慢恢复到原本药人嗜杀残忍的模样?
“白衣,”华青鸾轻声唤道,“回你房间去休息好不好?”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白衣已经能够听懂这些简单的含意,她慢慢地抬起头,看了华青鸾一眼,眼神中似乎透出些许迷茫,但最后还是听从华青鸾的吩咐,站起身来,有些僵硬地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
这一眼,华青鸾忽然发现些许异样。
作为药人时,白衣的眼眸是灰色的,宛如笼罩着一股死气。但是,自从她开口说话,认华青鸾为主后,那股灰色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浅的血色,虽然不明显,但是,如果看得久了,就会有一种浸透在血液中的异样感觉。
而现在,白衣眼眸中的血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如同药人时的她,只不过颜色轻浅许多。
看起来,白衣似乎真的会逐渐恢复药人的本性……
华青鸾担忧地想着,对众人道:“这些天,你们不要靠近白衣了,让飞凤她们轮流注意白衣的情况,如果发现不对,千万别耽误,立刻命令所有人离开芳华苑,千万不要停留,也不要试图阻止白衣,一切先以保住你们的性命为先,明白了吗?”
丹青她们都察觉到了她话语里的慎重和警告,面面相觑,但最后还是齐齐地点了点头。
林羽若担心地道:“公主,你是觉得白衣她……”
“我也希望,这是我多虑了,可是,白衣现在的情形很不乐观。有些事情,还是早作防备的好,以免出了差错,后悔莫及。”华青鸾摇摇头,叹了口气,心中既担心白衣恢复药人本性,大肆屠杀,伤及到芳华苑众人,却又忍不住为白衣唏嘘。
身为药人,无知无觉,不懂得开心和欢笑,如果没有施术者的命令,就只能依照本能地杀!杀!杀!
就像木偶一样。
华端还是不放心华青鸾的安危,忍不住道:“既然这个药人这样危险,不如不要留她在芳华苑了,免得将来生事端,伤到了你们。”
“问题是,现在她只知道芳华苑,就算我要把她赶出去,她恐怕还是会自己回来。如果发生什么冲突,刺激到她,说不定,她反而会提早恢复药人本能,那不就更危险了吗?”华青鸾也很无奈,现在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想知道,究竟要怎样才能帮助到白衣?
华端想想,也无奈地道:“那也只好小心些了。”
华青鸾点点头,仰首仰望着苍穹,西边天际,残阳如血,仿佛一只硕大的血色眼睛,默默地凝视着她,像是在昭示着什么。
芳华苑那场宴会之后,华端在魏国京城,只停留了五天时间,一来是急于回卓依族面见皇帝,处理华青鸾回卓依族的事情;二来如今魏国京城风云变幻,都是为了詹谌宝库一事,卓依族虽是小国,但华端身份敏感,若是留在魏国京城时间太久,容易令人误以为他也是为詹谌宝库一事而来,反而会生事端。
驿道芳草,杨柳依依,尽是离别之情。
将四十飞凤留下,华端离开时,只剩下十几名近卫,以及之前带来的乐工舞姬,依然如同来时一般,假装成商队,避人耳目。华端牵着自己血红色的骏马坐骑,对着依依不舍的华青鸾道:“青鸾,早些回去吧!如今魏国京城形势复杂,你万事小心。”
华青鸾点点头:“我知道,皇叔你路上小心。”
“放心吧,我可是华端,哪有那么容易出事?”华端笑道,望着华青鸾绝美的容颜,那双明珠般璀璨的眼眸,想到她好不容易才能恢复神智,叔侄相聚却只有寥寥数天,不由得感慨万千,“青鸾,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皇兄,接你回卓依族。到时候,我们就能再相聚了。”
华青鸾摇摇头,微笑道:“没关系,皇叔!”
“怎么?青鸾你不想会卓依族跟我相聚吗?”华端有些不解地道。
华青鸾失笑,知道他误会了,解释道:“皇叔忘了吗?我答应过的,就算父皇还是不能接受我,我也一定会回卓依族,回到皇叔身边,跟皇叔一起守护卓依族!皇叔要记得我的这句话,我一定会回去的,绝不失信!”
华端笑道:“好,我等你回来!”
华青鸾用力地点点头,深深地看着他,道:“皇叔要记得,等我回卓依族!”
“你说了这么多遍,我当然会记住的!”华端笑着,翻身上马,对着华青鸾挥挥手,道,“早点回去吧!记住,保护自己最重要!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青鸾变成什么样子,皇叔都是你的皇叔,永远永远都会接纳你!”说着,望着华青鸾,豪迈如他,眼前也忍不住有些迷蒙。
之前的华青鸾,很多人都说她痴傻聋哑,对外界根本没有反应,说他对她好也是白好,她根本就不会知道。
可是,只有华端才明白,这个孩子,只是对外界的反应迟钝了些,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也没有表情,眼神似乎也一直呆呆愣愣的。但这些都只是表象,那个纯真的孩子,心里面还是清楚谁对她好的,虽然无法表现出来,但是,从一些非常细微的变化里,华端能够感觉到,她对他的依恋和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