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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1 / 3)

在死亡来临的瞬间,许多人都喜欢闭上眼睛。但华青鸾却不然,她反而会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清楚她死亡的每一个细节,牢牢地印刻在脑海中,永志不忘。所以,当药人的十指忽然顿住时,她是最先发现的,顺着那淡淡银光闪烁的肌肤往上望去,有些惊讶地发现,药人那原本淡漠僵硬如雕像的脸上,居然开始有所变化。

雪白的脸,淡淡的银光闪烁,鲜艳的血,融汇成一张来自修罗地狱的脸。

而现在,这张令无数人惊怖的脸上,却渐渐地浮现出一种类似痛楚的表情,双眉紧蹙着,原本呆滞无光,笼罩着一层灰蒙蒙死气的眼睛,忽然闪烁出异样的光泽,灰色和红色交错变幻,越来越快,越来越诡异,而她的表情,也越来越痛楚,“砰”的一声闷响,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荷荷”声,似乎正在与脑海中的某些东西拼死抗争。

突如其来的异变,让华青鸾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说,真正的药人,被击中百会穴后,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有所反应?

灰红二色仍然在药人眼眸中飞速地闪烁变幻,就像是一曲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的琴声,不住地朝着高潮攀去。就在到达顶峰的那一刻,琴弦崩断,药人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却已经是黑白分明,清澈如水,肌肤上的银色光泽也已经消失,定定地瞧着华青鸾,纤薄的唇微微翕动,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主……主人……”

话音未落,身体晃了几晃,顿时颓然瘫倒在地上。

主人?华青鸾秀眉紧蹙,大惑不解,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方才药人的异变,绝对不会是因为被击中百会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她还来不及细想,萧离墨已经赶到身旁,急切地问道:“青鸾,你没事吧?”等到看到她右肩鲜血淋漓的伤口,心猛地一抽,不假思索地就想要解开衣裳,确定情况,被华青鸾左手一挡,缓缓地推开,这才反应过来,有些讪讪地道,“你右肩的伤,怎么样?”

“不要紧,只是皮肉之伤。”华青鸾淡淡道,黑珍珠般的眼眸光泽闪烁。

被这样的眼睛一看,不知道为什么,萧离墨忽然觉得一阵心虚,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一步。

华青鸾这才低头去看怀中的林羽若。因为失血过多,她已经昏厥过去,脸色苍白,仿佛风中摇曳的小百花,楚楚惹人怜爱。好在药人方才并未再伤到她,不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青鸾姑娘,你没事吧?”

楚戒之等人也在此时赶到,见华青鸾并无性命之忧,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药人昏迷,但先前余威尚在,居然没人敢靠近,生怕她骤然清醒,出手夺命。后来还是魏于延乍着胆子,上前查看她的情形,确定她千真万确昏厥过去,这才放心,长长地吁了口气,吩咐禁卫军将她带回天牢。

“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药人会忽然昏厥过去?”

众人的目光望向身为当事人的华青鸾。

华青鸾却摇摇头,神色同样迷茫,:“我也不知道,她刚才明明要杀我,忽然停住,神色好像变得很痛苦,然后就猛地昏厥过去了。”声音平静中带着微微的颤抖,似乎余悸犹存,惊魂未定。

“真是奇怪!”众人都啧啧称奇。

原本以为这次药人事件会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却这样顺利地解决,最高兴的莫过于魏于延,既然想不明白,也就不再追究,笑道:“无论如何,事情就此解决,这真是太好了!”

华青鸾忽然一声呻一吟,秀眉紧蹙,神色痛楚。

“呀,我都忘了,青鸾姑娘还受了伤!”魏于延一拍额头,猛然恍悟,道,“这次又多亏青鸾姑娘,不然事情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这样,我派人送你回芳华苑,随后我会叫御医前去为青鸾姑娘诊治!”

“多谢魏太子。”

婉然谢绝萧离墨和楚戒之要送她回去的美意,在禁卫军的护送下,华青鸾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芳华苑,只是,脑海中依然萦绕着药人昏迷前那几个模糊的音节。为什么,药人会忽然眼眸变换,还开口叫主人呢?

是在……叫她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羽若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守在床畔,花容憔悴的华青鸾,左手撑着额头,正在小憩。林羽若心中淌过一阵暖流,怕她着凉,想要坐起身,帮她盖上丝被。然而,才刚动了动,彻骨的疼痛便从双臂传来,忍不住“哎哟”一声痛呼。

警觉如华青鸾,登时醒了过来。

“羽若,你醒了!”

“公主,我吵醒你了!”林羽若歉疚地道,忽然间透过那丝薄的春衫,看到华青鸾右肩似乎缠着厚厚的绷带,心中大急,猛地坐起身,道,“公主,你受伤了?严不严重?都怪我,我真没用,不但没能好好保护公主,还害得公主为我受伤!”

华青鸾伸手按住焦躁的她:“你伤得比我重呢!”

见她双唇干裂,起身用左手倒了杯茶,递到她唇边。

林羽若浑身微震,有些怔怔地看着华青鸾,细细的眉眼忽然一阵雨雾缭绕,努力想笑,却忍不住带上了些许哽咽:“公主,你对我真好!”

华青鸾一怔,反问道:“我对你好?”

她对她,有什么好的?

“是啊!虽然公主不说,可是,我明白的。在质子府这样艰难的环境里,如果公主为我们撑起这一片天,我们的下场,一定很凄惨,就像之前的甘蓝一样。其实,公主这样做,也很辛苦吧?”林羽若体贴地道,眼眸中闪过一抹感动,“这次,情形这么危险,公主又不会武功,却还是到西华街来找我。还有后面,药人袭击公主的时候,虽然我有些昏沉,可我知道,公主一直都在保护着我!”

华青鸾声音很低沉:“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

如果她当初不喊那一声,药人未必会察觉到她的存在,对她出手。

“可是,公主也是不顾自身安危来找我,来保护我了呀!还有现在,”林羽若望着华青鸾,有些哽咽地道,“公主你的黑眼圈好重,神色憔悴,我昏迷的时候,公主一定都在守着我!明明都受伤了,还守着我,刚才我还没有说,公主就帮我倒水,还喂我喝!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前锋,公主却是万金之躯,却这样纡尊降贵地照顾我。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公主的了!”

这样,就算好了吗?

华青鸾定定地望着她,眼光透过那文静沉稳的少女,投在后面粉蓝色的帷帐处,神思恍惚。

比起罗静夜对胡月茹的好,这些算什么?

那个曾经楚楚可怜的少女,整个家庭被卷入了黑帮火并,父母丧命,是路过的罗静夜救了她,照顾了她三天三夜,才捡回她一条小命;为了给她报父母之仇,罗静夜冲入火并的两个帮派,孤身血洗,身体强悍如她,也差点丧命;胡月茹想要学习暗杀之术,罗静夜就倾尽所有地教导她,丝毫也未曾藏私;每次任务,罗静夜都挡在胡月茹前面,为她遮挡各种危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曾让她受哪怕一点点的伤……

比起那些生死以付,她对林羽若的,算什么?

好稀罕吗?

罗静夜对胡月茹的好,掏心掏肺,比这要多几千几万倍,可是,结果呢?胡玉茹不还是把那根残忍而致命的银针送入罗静夜的百会穴,让她痛极而亡吗?

胡月茹也曾经年少单纯,也曾经对罗静夜感恩戴德,也曾经许下无数的誓言。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姐姐,我们姐妹生死与共!”

到底是因为人都会变,今日情真,总会成为明日的断肠毒药,还是因为,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她只是先前遇到了胡月茹而已呢?华青鸾有些迷茫,下意识地对着林羽若微微一笑,抚摸着她的头,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好好休息,把伤养好了!”

“嗯!”林羽若点点头,嫣然一笑,乖巧可爱。

其实,她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还只是个孩子呢!华青鸾想着,帮她盖好被子,起身走开。接连两天没怎么休息,头脑也有些昏沉,正要回房休息,却见甘蓝匆匆过来,道:“公主,睿王爷来了,在花厅等候呢!”

“知道了。”华青鸾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精致幽雅的花厅内,萧离墨正负手,看着墙上悬挂的字画,听到华青鸾的脚步声,转过身,见她神色疲倦,眼下青翳宛然,黑玉般晶亮澄澈的眸子里泛着淡淡血丝,不觉一怔,关切地道:“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话一出口,却已了悟,“你一直在照顾林羽若吧?御医不是说了,她的伤势并不致命,你不用这么担心。”

华青鸾淡淡一笑,却没接话。

萧离墨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异样的情绪,有些酸,有些涩,还有些闷闷地压在胸口。

如果有一天他受了重伤,她也会这样忧心,这样关切吗?也会这样衣不解带,日日夜夜地守护着,直到他醒过来才会安心吗?萧离墨长长地吁了口气,这只青蛙真不好煮!

“你肩膀的伤势好些了吗?”

萧离墨关切地问道,右臂在她眼前晃呀晃的。

“多谢睿王爷挂怀,已经好多了。”华青鸾礼貌地点点头,“不知道睿王爷驾临敝舍,有何贵干?”

果然不会!

萧离墨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都快甩掉半条胳膊了,她也没想起来——他的右臂也受伤了,他也是伤者啊!怎么不问问他的伤好了没呢?这只青蛙,是来自极北之地的冰川的吧?心中暗自腹诽着,神色却很快恢复了正常,咳嗽了声,道:“其实,这次来,是想请青鸾姑娘到天牢走一趟,见见那个药人。”

华青鸾蹙眉:“怎么了?”

“趁着昏迷,魏太子将药人刺客关回天牢。但是,这次,药人苏醒后,却非常的不安分,无时无刻不在发狂。坚硬无比的青石牢房,居然差点被她十指挖传,闹得天牢人人提心吊胆,不得安生。有西华街的前车之鉴,无人敢掉以轻心,可是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华青鸾有些疑惑:“可是,为什么找我呢?”

“因为那个药人,在苏醒后,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我要见主人!”萧离墨说着,急忙解释道,“当然,我跟魏太子都相信,这药人绝对不是青鸾姑娘所炼,因为,药人绝对不会攻击施术者。只是,上次在西华街,药人正要对青鸾姑娘下手,却忽然昏厥,苏醒后又突然说话,所谓病急乱投医,想试试看,青鸾姑娘能不能收服这个药人!”

又是主人?

华青鸾眼眸半沉,思索了会儿,道:“好,我跟你走一趟!”

天牢是用坚硬无比的青石堆砌而成,连窗户都没有,冷暗阴森,不见天日,即使是白天,也要点燃着火把。橘黄色的火焰闪烁跳跃,宛如幽冥鬼火,给人一种森冷恐怖的感觉,不寒而栗。

顺着潮湿的道路往深处走去,药人的嘶吼声隐隐传来,如野兽般的暴烈、狂野、不逊。

宽阔厚实的牢狱内,药人双手成爪,十指如风,柔嫩雪白的血肉之躯,却像是天底下最锋锐的利刃,竟将坚硬无比的青石挖出一个大洞,若非牢监发现得及时,指挥众人,在她挖掘的地方又建造起一层青石墙,只怕又已经被她逃出牢狱,闹得满城风雨了。

对于这个药人,魏于延实在头疼无比,不知该如何是好。

因此,当看到华青鸾随着萧离墨进来时,贵为太子的他,竟然亲自迎了上去,将她引往关押药人的所在。现在的他,已经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华青鸾身上。最近京城接二连三出事,身为太子,责无旁贷,已经为此宵衣旰食,不得安宁,再加上药人的事情,更是头大如斗。

如果华青鸾不能收服药人,往后他这个太子什么都不用干,只能专心在这建墙给药人挖着玩儿了!

万众瞩目之下,华青鸾终于来到关押药人的牢房。

疯狂暴烈的药人,看见牢狱外那抹淡绿色的身影,顿时像是被突然点中了穴道一般,蓦然安静下来,仍有些呆滞地看着她,然后慢慢走了过来,然后居然曲膝跪下,垂下头,表现出一种完全驯服的姿态,用僵硬而生涩的声音道:“主……主人!”

“你在叫我吗?”华青鸾问道。

药人抬头,目光清楚无疑地看着华青鸾,再度唤道:“主人。”

离得近了,华青鸾突然发现,药人原本的眼眸灰蒙蒙的,宛如笼罩着一层死气,呆滞无神,就像是雕刻上去的,动也不动,现在那黑色的眼珠却会偶尔一转,就像正常人一样,黑白分明,澄澈如水。但若再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眼眸里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色,虽然淡,可凝视得久了,让却人有一种浸泡在鲜血中的感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药人,之前明明是要杀她,为何会突然停止,还叫她主人?明明药人是没有神智的,为什么现在她的眼睛却能够看,嘴能够说话,甚至……能够理解她的问话?她能够理解吗?

“你叫我主人,那么,你会完全服从我吗?”

药人生硬地道:“是。”

华青鸾试着下达命令:“那么,现在你起来。”

闻言,药人慢慢站起,双手垂立在身侧,乖巧柔顺得宛如一只小猫。

魏于延忽然道:“青鸾姑娘,你问问她,是谁指使她来魏国刺杀我的?”

华青鸾正好借此试探,于是将魏于延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这次药人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迷茫的神情,似乎无法理解,茫然地摇摇头,看着华青鸾,不知所措,只是用生硬的声音道:“杀……杀……香味……有香味,杀!”

华青鸾又问道:“你原来住在哪里?”

“住……在……哪里?”药人重复着,似乎仍然不理解。

萧离墨叹了口气,道:“看样子,传说中说药人几乎没有神智,是真的,所以,如果问题问得太深了,她就无法理解,更不可能回答。不过,”忽然语调一转,带着三分轻松,“看样子我没猜错,药人所叫的主人,真的是指青鸾姑娘。无论如何,能够解决药人这个问题,也算一件幸事了。”

虽然没能问出幕后主使之人,但能解决药人这个麻烦,魏于延也放下了件心事。

“青鸾姑娘,请你让她安静点,不要生事。”

“我怕她连这也不能了解!”华青鸾无奈地道,将话语重复了一遍,果然,药人呆呆的,完全不明所以,只是将手伸出精钢所铸的栅栏,不停地重复道:“主人……跟着主人……主人!”反复说着,神情已经又有些焦躁起来,拼命地晃着栅栏,见摇晃不动,又开始用手不停地划拉,似乎想要将它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