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调试话筒的时候,像一座立在时光的塑像。
准备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多长,但是郑温峤看着站在前面的人,还是忍不住乱了思绪。
手指紧扣着本的边缘,汗意微沁掌心。
钟表的指针准时打在对应的时间点。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来自江城大学的陈谨燃。今天暂由我代一节课。这个周五,我会给大家介绍一些摄影知识。我们也将进行一些拍摄素材的获取工作。希望在这短短的一节课里能和各位相处愉快。”
“谢谢。”
不卑不亢,简短凝练。
这是他一如既往的风格。
郑温峤握紧的手指松了片刻,像是被卸去了全部的气力。
她坐在最后一排,从后朝前看去,讲座的人不算多,但是前几排基本上坐满了。
陈谨燃长身而立,手里还拿着在电子绘板配套的笔进行板书的书写。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动作优雅而自然。
好似已经重复了千次万次。
背过身写板书时,高领衫微微褶皱,露出后脖颈一截浅浅的疤痕。
郑温峤盯着疤痕,直到陈谨燃转过身才要把目光重新收回来,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对方的眼神已经透过人群,看了过来。视线的短暂重合,郑温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绷紧。
塑料笔杆沾上了汗迹。
一次讲座的时间是两个小时,陈谨燃用他适宜的语速,清晰地吐字,举例带着大家的思维深入浅出,即使是两个小时,也并不是一段让人煎熬的过程。
甚至在结束,众人还有些意犹未尽。
郑温峤随着人流一起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女生成群结队地围在陈谨燃的旁边,举着笔记本问他这个操作叫什么名字,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之类的。
人群里不时还传出窃笑声。
郑温峤顿时觉得心里有些怅然若失,原本抿着的嘴角耷拉下来,抬步走出教室。
当周围的人逐渐散开,陈谨燃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出了门的转角就看见了靠在转角墙面的郑温峤。
白色外套里面穿着一件浅色的束腰连衣裙,细细的皮带勾勒一截纤细的窄腰。
靠在墙上的少女双手抱胸,低头思忖着什么。
他往前走的脚步顿了一瞬,郑温峤察觉到对面这一瞬间的犹疑,从靠着的墙上离开。
她的眼神落在他们之间间隔的那一束倾斜的阳光上。
郑温峤一寸一寸把视线落在对面提着包的男人身上。
看到曾经格外熟悉的眉眼在这一年多没见的时间里渐渐清晰,她眼睛有些泛酸。
挣扎了一下,索性将目光低垂。
垂眸的目光,能看见陈谨燃握着包的手收紧了一下,郑温峤率先开口。
“没想到是你。”开口的第一句,印证了那一瞬间的对视,走廊不经意的那一眼。
窥见了熟悉,窥见了让她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心酸的往事。“……”
陈谨燃没有说话,郑温峤也低着头没去看他的眼睛。
没等到他的回答,郑温峤抬头将一缕碎发理到耳后。
陈谨燃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知道,一直是你。”
陈谨燃突然回答了一句,让郑温峤有些摸不清头绪。
他知道……什么是我?
还有那个词。
一直。
郑温峤大脑飞速思索着所有和陈谨燃之间的回忆,还是没有想起那句“一直”的由来。
陈谨燃没打算解释,抬眸看着郑温峤:“我刚在黑板上留了电话,有关摄影方面的问题可以联系我。”
郑温峤点了点头,陈谨燃浅棕色的瞳孔注视人的时候,总有一种错觉。
一种,会让人沉溺的错觉。
陈谨燃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这次是陈谨燃先开口:“先走了,学校里还有事。”
“好。”
擦肩而过时,郑温峤的心脏忍不住收紧一瞬。
耳边的脚步声远去,想起留在黑板上的电话,她回到多媒体教室。
黑板的一个角落写着一串数字。
如果没记错,这串数字他上课并没有写,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这一串数字是除了她以外的所有学生都走了之后写的。
意识到这一点,郑温峤从衣兜里抽出手,之间触上留下的粉笔印记。
指尖刚触上就沾上了白色的粉末。
郑温峤单手撑着黑板,低头深呼吸。
指尖抵上冰冷的黑板,她的心里一团乱麻。
她没忘。
一直以来,那些被她在空地里掘出一个土坑,又把那些连时间都没有解决好的问题深埋进去。到如今,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浇透,将它连根拔起。那些还没有学会的自我欺骗零碎的瓦解,在春日午后的重逢,浸满黄昏的教室,与他再遇。
时间好像和她兜了很长的圈子,在这场本应该以遗憾落幕的游戏里,要教她学会忘记。
可是时间忽略了忘记永远不是她会选择的方式。
怎么是忘记了才好。
百无聊赖到万籁俱寂,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