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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泥菩萨(9)(3 / 3)

“菩萨!”

“怀生!”

河神与汪旸皆惊惧,汪旸甚至意识去用披帛把蔺怀生扯回来,可披帛从他手腕滑落,在洼面漂浮。

比菩萨衣饰更先接触到雨水的是菩萨本人,雨线砸在菩萨莹白的肩膀,在锁骨处汇聚成新的水洼,它们没有再落,而一点点地穿透菩萨的皮肉。

蔺怀生抬起头,目光中什么光彩泯然,他的右臂开始有裂痕。神祇的生命盛大而恢宏,此刻也如恢宏泯灭的建筑土崩瓦解。神没有痛感,只会死亡,而在死亡的过程中,蔺怀生一步步走向的是那个金身。

没有人想到一直在阻拦他人的冷静菩萨在最后忽然中招。

河神对赵游大喊道:“把木板合!快!”

同时,他扯华袍将其飞去罩住蔺怀生的泥菩萨身。而汪旸也奔过去用伞想为蔺怀生遮蔽。

赵游应声猛地盖木板,遮住金身的最后一丝光芒。

可来不及了。

蔺怀生摇摇欲坠,最后歪倒在汪旸肩头。他的面容像是彩塑遇水而化,褪去种种颜色,只剩黄泥般的枯槁。

河神声音紧涩:“来不及了……”

他满心后悔,为自己的疏忽。凡人难抵蛊惑,无从寄身的新神想要容器,而这个金身原本就属于菩萨,对于菩萨的影响只深不浅。为什么他就从来没有想到?

汪旸霍然回头。

他的眼里又有猩红,与刚才不同。此时再有愤怒不过无能,汪旸跪在地,他搂着逐渐变成泥身的菩萨,轻问河神。

“你不是神吗……神明不该无所不能吗?”

这句话这种疑惑,时隔多年再次萦绕在汪旸心中。

河神垂敛眼眸。

“我如何救?我连碰一碰他,做不到。”

汪旸听出一丝异,神情陡然变幻,因狂喜而扭曲:“你有办法对不对!”

河神神色莫测。

“对于每一个因信仰而生的神明而言,供台之唯有自己,供台之唯有信徒,凡人有生死轮回,神明只有一间庙宇。你们的怀生菩萨脾气很好,除了生来被塑造了慈悲以外,你们还该庆幸为他建那间菩萨庙的初心。”

“曾所有最好的东西用来装点菩萨座,所有香火只配菩萨一人享用,他得到的是全部。倘若人类在千百年中愚蠢地在庙中另外塑一尊神,你现在坐在神台的到底是心怀苍生,还是毁灭苍生。”

“神明才是最有独占欲的存在,他们不允许自己的信徒叛神,也不接受和的神明分享庙宇。神总是孤寂而来,孤寂而死。菩萨现在要死了,我如何救他?”

汪旸咬牙:“那你现在在什么,废话吗?”

河神如一个冥顽不灵、难以教化的痴儿,他摇了摇头。

“你还没明白我的意?”

赵游小心翼翼地插话:“您是,您只要占一半的菩萨庙,和怀生菩萨一起被供奉,就可以了……?”

汪旸陡然一惊,脱口而出:“可是双神齐享供奉的是——”

“是夫妻神。”

河神接话。

河神睨着眼光向地面的汪旸,也许他在对方怀中濒死的神明。

“你觉得我可以吗?”

仿佛是神明向人类询问,但在场的两个人无人能够回应。

汪旸抱紧了蔺怀生,手指触碰到的不再是真实的皮肉。他攥得太紧,指缝里有了泥块,肩膀更破碎,他让菩萨受伤更深。汪旸不敢握了,可倘若不抱菩萨,仿佛就真的要他死去。

不知多久,汪旸问了一句。

“如果你和他结神婚……他就一定会好,是不是?”

河神是。

“神明结亲,神魂会对彼此完全敞开包容,我就能将雨水从他内逼出,更佑他往后不受此忧。”

“好。”

赵游惊愕:“汪旸……!”

赵游总觉得,这一声不该应,不是怀疑河神有居心,而是他们不能替菩萨决定。

“他要死了。”

汪旸只了这么一句,叫赵游无可辩驳。

定决心后汪旸有一种豁出去的疯狂,他仰视河神:“菩萨醒来后,就是我的主意。”

河神笑了一声,有些嘲讽,但更多是神的怜悯。

“凡人,你只到了菩萨的慈悲,可神明的慈悲也是一种无情,他不会在意的。”

“而届时,怀生是我的妻,解释的话自该由我来。”

汪旸扯着嘴角,笑难。他什么没有再。

河神:“对了,凡人,你既然赞成,就帮个忙吧。”

“我与菩萨需要神魂相交,可我碰不到他。你曾信过菩萨,虽然背神,但总比旁边这个无神论的好一些,菩萨一向慈悲为怀,会宽容接纳你。暂借你身一用,这我就能碰到怀生。”

可不容汪旸索,河神手掌中伸出一道金色的长须,霎时贯穿了汪旸的心脏。

“汪旸!”

汪旸低头,只觉自己如同被钉起来的蝼蚁,一瞬,又一根河神神魂的幻身捅进了汪旸的血肉,汪旸张了张嘴,听到自己的声音出河神的口吻。

“不会痛的,放心。”

他一怔,向不远处的河神。对方明明没有近身,但汪旸觉得自己的躯在被另一个更为强悍的神魂挤占,他的意识开始虚幻,身既受控于自己,又受控于河神。

汪旸把蔺怀生平放在无水的地面,他还是河神俯身,将菩萨完全罩在身,又一丝一毫未压着菩萨。汪旸不由自主地吻菩萨的唇,冰冷,还有泥土的腥气和碎尘。可是他的身始终没有撤开,跪趴在蔺怀生身,复不断地吻他。

远处,河神的掌心刺出一根又一根他神魂的凝聚,这些如触手如藤条的东西扎穿了汪旸的身,四肢、心脏,全部受控于神明,由他操纵一场旖旎又诡异的成亲。

汪旸的手覆满金色的神的丝线,现在他又拿这的手覆盖菩萨的脸庞。菩萨的脸好像有了一点神采,汪旸浑噩间想到的是自己在祭台即将受死时被菩萨拯救的第一眼,原来他信神又弃神,但心中想起菩萨时是这一眼成了一万年。

菩萨是因为他而活的吗,他贡献了躯他贡献唇吻,汪旸情不自禁吻更深。手覆压着菩萨的侧脸,是温柔还有急切,情动由衷,而河神娶亲给他借口。

蔺怀生的脸由泥塑逐渐复生而活,有皙白与粉,汪旸终于触到他真的嘴唇,便轻轻含吮。远处,河神薄唇亦抿动。到底是谁在吻。

金色的神魂由唇齿相依的间隙,从汪旸的嘴唇伸入蔺怀生的口腔,逐级向蔓延。

蔺怀生的躯忽然一动。

河神知道,这是一个神明本能对神魂交融的抗拒。神明共生共死,这种爱首先要违背本能。他操纵汪旸将蔺怀生抱得更紧。恍惚间,好像是他自己触碰到了蔺怀生的胳膊。

原来他也能碰到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