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挺着大肚子坐着,表情安详,毫无忸怩,伸手要抱阿月。
翟思静想:或许人家鲜卑女子就是这样大方落落的。于是说:“太后小心,小家伙这段日子喜欢乱踢乱踹。”
闾太后于是放下张开的双臂。
太后虽然四十出头,但依然很美,阿月在母亲怀里扭头,好奇地看着她华美的衣裳和高耸的发髻,还有发髻上戴着的缀满五色宝石的金冠,“咿咿呀呀”说了一会儿“话”,小肉手拍了拍,又伸出去,不知是想抓一抓那些金珠,还是想让这漂亮华贵的女人抱一抱,但是她随即看到太后美眸中射出来的钩子般锐利的光,顿时“哇”了一声,返身扑回母亲的怀抱里。
翟思静怕闾太后尴尬,没成想太后却笑了起来:“人说我有煞气,早年先帝的儿女,小一些的看见我都害怕,如今这些孙辈也是如此。”
好像还很以此为豪似的。
她对孙女儿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表情,只淡淡道:“长得不错,挺像杜文小时候的。虽然是女孩子,也要严格管教,别弄得和那臭小子一样顽劣不听话。”
翟思静的眉梢不易察觉地挑了挑,因而没有接话。
闾太后自顾自说:“我知道你不爱听我说杜文,但这孩子吧,确实自负得厉害。这次南去,听说汉官议论纷纷,他也不听。你没有劝谏劝谏?”
翟思静答道:“妾自然要劝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汗心怀天下,却也要当心自己。毕竟,在柔然那次教训,太惨痛了些,妾今日想来,还是心神摇摇。”
闾太后有片刻的失神,而后盯着翟思静:“原以为你生了男孩,大燕有皇储了,现在却是个女孩子,他欺瞒众人,开了好大一个玩笑。这次去南楚打仗,我也怕他再以身犯险。”
“你是他的皇后,他有话也都愿意与你商量。”太后陡然转折,问,“咱们私下里商量,拣最坏的情况说——最坏的都想开了,其他就没有想不开的了——若是大汗这次有个好歹,后面怎么办?”
翟思静看闾太后的手始终交叠摆在肚子上,大致有些明白她试探的意思了,她浅浅笑道:“太后虑的是,君子问忧不问喜,妾也从来不忌讳这些。大汗虽然无子,但不乏兄弟,不乏子侄。只要不是血脉错乱,就不容易生乱象,就能保大燕继续平安下去。”
闾太后眯缝着眼睛,手指微微用力,在衣衫上抓出一些褶皱。
翟思静当然懂得太后的意思,然而这一点是不能顺着她谄媚的。
她骨子里的刚性又勃发起来,笑道:“当然,我可以与杜文一起死。但是他心中的朗朗乾坤,我也是要为他保下来的。”
闾太后终于冷笑道:“你胆子好大!不知是胸有成竹呢,还是蠢?”
因为这不肯谄媚的话语,近乎是告知太后她的底线,也就是太后若有异动,她翟思静是不惜决裂的。
翟思静再次在太后面前沉下身子:“‘孝之于亲,有义以辅之’,妾此言直率,但出自实心诚意;而事夫之道,在于同心,‘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专心正色并非谓佞媚苟亲。太后如果爱惜儿子,当能理解妾的心思。”
闾太后慢慢扶着腰起身。跪在她面前的翟思静清清楚楚看见她那个凸起的肚子。
闾太后缓缓说:“阿月还小,做母亲的心啊,你还不懂。”
“我懂。”翟思静突然泪流满面,垂首道,“我真的懂。为了孩子,为了所爱的人,什么都肯付出,命都肯不要的……只是太多阴差阳错,有的时候我们也宛如被浮云蔽眼,做出不正确的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