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好像都习惯了战场上枕戈而眠,就算是在浴盆里迷糊着了,下一瞬间又会突然受惊一样醒过来,鹰隼一样的目光警觉地四下打望一下,浑身肌肉紧张,过一会儿才重新松弛。
他看见翟思静正在收拾他脱下来的脏衣服,他好像自己都能透过青木香的浴水,闻到衣服上恶浊的味道。
“这些粗活,宦官干就是了!”他急忙说,“放下。”
翟思静抱着他的衣裳,真的是又脏又臭了:领口一圈汗渍,袖口磨得发毛,浓重的汗味——但她并不觉得这味道很难闻。
她像所有的汉家贤妻一样,把他的脏衣服也叠起来,打算交给宦官去清洗;见他浴罢起身,又从藤箱里拿出干净叠着的抖开,披在他身上,絮絮叨叨说:“我新为你做的。寝衣要适于睡眠,所以没有绣花,你看看合身不合身?”
简直太合身了。她量都没有量过,但裁剪合适,针脚细密,加上选用的是柔软细腻的丝料,上身后轻软爽滑,柔若无物。
杜文心里又暖融融起来,伸手去抱她。
她泥鳅一样滑开,闪身到案桌旁:“我给你倒点水。”
这又亲密又疏离的状态叫他有些焦躁,预想大概是朵珠愚蠢,透露了他命她暗查“长越”的事。但是,她为何又不和他吵架了?他抓心挠肺的难受,简直希望她还和刚刚一样,冷言冷语地跟他吵一架,让他的恶脾气可以发作出来。
他亦步亦趋到案桌旁,说了一句:“我不要喝水。”伸手按住了她的肩。撇脸却看见案桌上摆放着一条螭龙软布腰带,朱砂色上用玄黑丝线平绣菱纹,又用金线挑绣古朴的螭龙图案,精致得无以复加。
杜文惊喜地一挑眉:“这是为我做的?”
翟思静眼疾手快,夺过腰带,随手往一旁的火盆里一丢:“做得不好。以后再给你做。”
火盆里腾起火焰,烧着金线时,焰光还异彩纷呈。
杜文情急地伸手到火盆里捞出腰带,迅速在地上踩灭——但是美好已经毁掉了。绦带焦枯,刺绣松散,朱砂色变作了焦黑,螭龙也失去了金泽。
“你做什么?!”他再一次语颤,手指拈着腰带,心疼地看一眼,就有找些个俘虏杀了泄愤的欲望滋生出来。
翟思静默默地看着他,冷静如故,俄而笑一笑说:“哦,有几处丝线的线头没有裹好,腰带用一阵就会露出线头来。我觉得不好。以后再给你做条好的。”
她在他发作之前,转身到了榻前,淡淡道:“睡吧,你一定累了。我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杜文忿忿瞪视了她的背影一会儿,见她真的袅袅娜娜就去睡了,他纵使要呕血三升,也被逼得咽回去了。默默地在高脚胡椅上坐了一会儿生闷气,却见翟思静侧影起伏平静,大概真的睡着了——闷气生了又没人看,他只能灰溜溜也上了榻,想想心里不服,从后头紧紧一抱她的腰,听她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又嗅到她身上好闻的甜香味,只能蹭了蹭她,乖乖地也睡觉了。
杜文这一夜还没有从战场模式转换过来,醒了无数次,睁眼看见是自己的御幄,角落里有暖融融的火盆,有昏暗的烛光;营帐外是战胜归来的士兵们熟睡的鼾声,是值守哨兵橐橐的步伐声;怀抱里实实在在有个人,软玉温香,让他又爱又恨。
但这一切都好温馨好实在,他便又能沉沉入睡,直到下一次又突然惊醒过来。
五更的梆子敲响,杜文又醒了。
草原的五更,外头还是一片黑暗,营帐里的烛光也燃到了最后,火盆里的火也没有刚开始那么旺盛了。他怕翟思静嫌冷,朝她又靠了靠,还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手指凉凉的——真是个怕冷的家伙!
她却醒了过来,笑嗔道:“你再挤,我就该掉到塌下去了。”
“我不是挤你……”
翟思静翻了个身,回过头来,脚蹭着他的腿:“晚上真是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