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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搏命(1)(3 / 3)

我刚到门口,还没有完全走进门就看见了张总。

这是一个很大的休息室,除了门旁边的半面墙之外,其它三面都参差摆着大大小小的沙发与椅子。

张总就坐在离门口两三米之外,靠右边墙壁的一张单人沙发上,旁边站着最开始带我进来的那两个人。

一眼望去,张总没有太大改变,准确说,几乎没有改变。

除了眉眼间能明显看出的一份焦虑之外,脸色如常。身上还是穿着早上出门跑步时的短衣短裤,也许因为凌晨的寒冷,上身多了一件他穿着显得颇为突兀不搭,有些不合身的牛仔衫。手上居然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与一根香烟。

龙云是个聪明人,比我聪明。

他没有亏待张总,我想他一定知道张总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一次性摆平的话,是万万不能亏待,也亏待不得的。

如同葛总一般。

当我身体完全挡在了门口的那一瞬间,张总飞快扭过头来,与我四目相对。

从他的脸上,我见到了从来都没有其他任何人曾经给过我的一种表情。

他的嘴巴张了两张,喉咙里发出了一两声很奇怪的低吟,眼眶睁大到几乎让眼球爆出。

然后,双眼突然就红了。

这种红,不是委屈,不是害怕,也不是欣喜万分。

而是感激,一种让他不可思议到有些颤抖的感激。

这是从九七年踏入江湖以来,我第一次体会到做个好人的快乐。

我对着张总点了点头。

那一秒钟,我突然感到身上某种始终紧绷着的东西啪地一声消失无踪,居然也随着张总的眼神,而涌起了一种想要哭泣的感觉。

不过,我没有哭,连眼睛都没有红。

因为在同一刹那,我看见了龙云。

房间左边靠里面的一套组合沙发上,坐着四五个人。

离这四五个人几步之遥的距离,有两把对在一起的单人沙发,沙发中间摆着一个小茶几。

正在和另外一个人侧面而坐,一起玩扑克的就是龙云。

龙老板。

我在房间中央站住,张嘴叫了龙云一声。

龙云头都没有抬,那个和他打牌的人却扭过来看了我一眼。

当时,看到这个人,我心底真的小小吃了一惊。

这个人居然是省城一个经常在各大小演艺吧跑场主持,偶尔也表演下节目,小有名气的二流笑星。

看么子咯看,打牌类。我继续闷五百,闷死你个细鳖!

龙云开口了,说的是扎金花的术语。

听到龙云的说话,那个人赶紧回过了头去,边拿起桌上的三只牌,反反复复看着,边说:

龙总啊,你这鳖怎么这样咯,两个人玩,还闷牌,要玩死我啊。你丢五百,我就要丢一千类。不是钱哦?

哈哈,不闷牌?越是人少就越要闷牌,两个人,就硬是要闷到你没得狠为止。不然怎么赢啊?不晓得我一向霸蛮啊,和我搞,就搞到底?不搞到底,哪么晓得哪个底气足些,哪个赢啊?哈哈哈,是不是?

龙云还是没有看我,就像根本没有我这个人一样,谈笑自如地和那位笑星玩着牌。

不过,我明白,他这段话的意思很多。

但是,他不急,我也不急,要人的不是只有我一个。

所以,我也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再说话。

在来来回回又下了六次注码之后,那个笑星终于扛不住,开了牌。

自打我进来开始,笑星一共跟了七次注,明牌,每次一千元,手上一对五,不大不小,单挑来说,可以跟,开牌的时机也很对,打法没错。

龙云也是七把,暗牌,每次五百元,开牌之后,一对九,单挑不看牌,暗跟七把不开,不能说打法错误,但是极为冒险。

龙云赢。

他不急不忙地点好桌面上的钱,再不急不忙地和那个笑星说了几句闲话,最后又还点燃了一支烟,这才对我看了过来。

脸上似笑非笑,也不作声,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就像是我脸上长出了一朵花一样,眼皮都不眨地盯着我看。

好大的派头。

我本来准备开口的,话到嘴边,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因为,我突如其来地意识到,那一刻我和龙云之间好像出现了某种玄妙而奇怪的僵持与平衡。

谁先开口,谁就打破了这种平衡。

于是,我也从拎包里掏出了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再望向了龙云。

也许是我这个动作让龙云有了一种被轻视的感觉,他的脸终于沉了下去,目光依然望着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你有种!小麻皮,你有种!

听到他的说话,我飞快吐出了嘴里的一口烟,准备答话。但龙云却出乎意料的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我的烟才吐到一半,他马上接着说了。

这次,他的语速要比开始快很多:

好话,我只和你讲一次,葛老板在哪里?

我终于吐完了嘴里的烟,看着龙云说:

龙老板,你是大哥,这是你的地方。我调不起皮,张总我只要带走,葛总我就保证没得事。

哈哈哈哈哈。

龙云笑了起来,和蹩脚电视剧里面的反派一样笑得很假很牵强。

边笑他边站了起来,突然停住了笑声,脸色也猛地变得极为凶狠阴沉,对我一指,也没有看任何人,就那么貌似随意地说道:

帮我打死他,用手!

我感觉满脑袋的头发在龙云这句话刚说出口的瞬间,就立马像是过了静电般竖立了起来。

我极为肯定地意识到,整个赌局最关键的一次下注来临了。

是生是死,就看我能不能扛得住!

我看向了房间两边的那几个人,一如我所料,他们全部都从座位上站起,向我走来。

坐在左边的一个三十多岁模样的老流子走的最快,他也离我最近。

我在心里大喊了一声菩萨保佑之后,向着他,用尽最大的力气飞扑过去。

在来之前,我就想了很多。

龙云不会低头,我也不能低头。

这是他的地盘,我只有孤身一人。

这种处境下,我想摆平他,只有一种可能。

我最怕什么人?我最怕黄皮!

因为我觉得他比我要狠得多,不要命得多。

我是打流的,龙云也是打流的。

所以,我也要让龙云觉得我比他更狠,更不要命。

只有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了,我才有一线继续走下去的可能性。扑过去的那一刻,我也曾经想过用枪,最终却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不想死。

开始在楼梯上用枪,是因为龙云不在,我不信有人敢在我和龙云没有见面的情况下就动枪打死我。而现在,龙云在,如果我用枪,别人也有枪,保护龙云将会是一个打死我的好借口。

用枪很干脆,但是不决绝,更不直观。

我想要的,却是那种让龙云双眼见到就能够产生敬畏的直观。

所以,我空手对敌,没有拿枪。

说老实话,当我扑上去的那一刻,我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去做,怎样才能让龙云感受到我想要的那种强烈直观。

直到,那些人给了我时机与灵感。

在我扑出去的同时,我看到离我最近的那个老流子脸色大变,明显惊诧了一下,微微愣了半秒,我的余光也看见其他的几个人在短暂意外之后,身形更加迅速地赶了过来。

下一个意识中,我和那个老流子纠缠到了一起。

我们不是武林高手,也不是江湖大侠,我们不知道如何招来拳往,有守有攻。我们只是用最原始,最粗粝,也最血腥的方法,像野兽一样四肢交缠。

他抓着我的头发,我也箍着他的脖子,当我的拳头砸在他的脸上,感到指骨传来刺痛的同时,我的脸上也因为他的拳头而痛彻心脾。

我没有机会再打第二下,因为我扬起的右手很快就被背后赶来的人拉住了,我的后背、腰间也同时感觉到几只脚掌的重踢。

但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掰开我紧箍着那个人脖子的左手。

于是,我抓住了最后一个时机。

后面有人抱着我的腰猛扯,借着这个力道,我的左手也用了最大的力气向自己身体这边一收,同时,我将脑袋迎向了那个人。

因为,我全身上下,还剩下的唯一一个武器就是我的嘴,以及嘴里满口的白牙。

我一口咬住了他。

咬在他本能的偏头躲避而露出来的下巴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