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无声的局面之下,隐藏的却是惊心动魄的凶险,让我本就狂乱的心跳更加迅猛,几乎跳出了胸腔。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是空白僵硬的大脑,却无法想出任何补救的措施。
在让人几近疯狂的压迫之下,我心一横,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追问道:廖哥,怎么了?
呵呵,不碍事。你没有搞什么就好。不过,我听说今天全市是被你搞得鸡犬不宁啊,街上都敢动枪!厉害!小钦,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看来这一亩三分地的小庙是装不下你这尊大菩萨了。呵呵呵!
电话里终于再次传来了廖光惠的声音,不过,他说的话却又让我刚刚平复了点的心跳重新悬在了半空。喉间一阵接着一阵的发紧发涩,口干舌燥的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一时之下,我彻底失去了对话的勇气。
幸好,几秒之后,廖光惠又开口了,语气也彷佛变得柔和了一些:
小钦,你是在去义色的水泥厂路上吧?你听好啊,我而今正在往九镇赶,不管你到了哪里,都给我停在路边,等我过来,我找你有事。如果这次你不听,那好!明天开始,我廖光惠就会彻底站在义色一边,天涯海角,上天下地,我们两个人都保证会办了你们几兄弟!
廖光惠的话刚说完,电话里面随即就立刻传来了嘟嘟的忙音,他没有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和选择的余地,就那样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我呆若木鸡的愣在原地,廖光惠的最后一句话依然回响在脑海,声音还是那样的轻柔、平和,却让我从心底最深处感到了刻骨冰寒。
胡钦,怎么回事?
他想怎么搞?
廖光惠要插手啊?
隐隐约约,耳边传来了其他三人急切的询问声,我失魂落魄地缓缓扭头,茫然望向了他们。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当廖光惠挟裹着十余年来历经无数血战而积累下的赫赫威名,以泰山压顶之势突然出现,并对我发出了最后通牒之后。
那一夜,我就变成了一只被人送上砧板,却连跳都不敢再多跳一下的羔羊,纵然是万般惊恐,两股战战,却也只得低眉顺目地等在了路边。
过程中,当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胡玮犹在吵着说,不要理廖光惠,继续去办咱们自己事的时候。
一向和他最为相投的险儿,前所未有的严词训斥了他。
在这片江湖上,廖光惠只手遮天。他看似矮小瘦弱的身躯,却投下了一个足以遮云蔽日的巨大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里。
就连无法无天的险儿,也明白,这是一个绝对惹不起,也惹不得的人。
在近乎绝望等死的痛苦煎熬中,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市区方向的路面上才出现了两道雪白光亮的汽车大灯。
夜色如墨,车型难辨。
但是,看到车灯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廖光惠到了。
在二十一世纪初的中国中南部山区,汽车还并不普及,豪华好车更是难得一见。
而眼前这般雪白刺眼的灯光,远远不是桑塔拉、猎豹、金杯等车能够照耀出来的。可在这种特殊时刻,在这样的乡间马路,除了廖光惠的奥迪A6之外,哪里还会有别的好车出现呢?
看着廖光惠的车子越开越近,我惶恐之余,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我和我的兄弟并没有找过廖光惠。
这些年来,三哥养精蓄锐,殚精竭虑为的就是走出廖光惠的阴影,挣脱廖光惠的控制,好不容易才爬到了现在的地位,他理所当然也不会愚蠢到再次自降身价,拜伏于廖氏门下。
那么廖光惠为什么会在如此恰当的时机出现?他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又为什么要插手?
这一切,直到事后,我才慢慢一步步全部了解。
廖光惠的出现,因为一个人:皮铁明。
当武昇和袁伟得知我们要砸水泥厂的消息,并且找到了明哥,明哥再打我电话,没有应答之后。无奈之下,他为了大局着想,只得告诉了三哥。
明哥的本意,主要是保三哥平安,但是他原本也想要和三哥一起去协商解决今晚之事,尽量的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可惜,事后据明哥告诉武昇,三哥那一晚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三哥亲口给牯牛和阿标他们下达的命令,就是至少要废了我和险儿两个人。
当时,不忍看见兄弟相残的明哥不断劝阻三哥,希望三哥不要和我一般见识,念在以前的种种情分上,往事一笔勾销,日后互不来往算了。
最后,三哥终于被明哥的喋喋不休给说烦了,于是,他给明哥说了这么一段话:铁明,你是我这么些年的兄弟,你不得怪我,我今天就把话挑明起来说。你不比我蠢,也不比我差。你晓不晓得,为什么我一直是大哥,你是老二?
就是因为你狠不得心,只晓得唱红脸!我告诉你,我也不想狠心!老子也是人!但是我们兄弟一起,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有了这些家当,这么多人跟着吃饭,没得规矩不成方圆,我们两个人总要有个狠心的吧?总要有个背黑锅,唱黑脸的吧?我而今烦哒!老子是打流,你以为是卖小白菜啊?可以讨价还价?你最好莫要和我再多说,话多成仇,你再讲就莫怪我翻脸哒。你舍不得胡钦也好,怎么样也好,都随你!你要帮我就帮,不帮我就走,想帮胡钦就去找他。少根胡萝卜,一样地整一桌酒席,老子不差你一个!
就是这段话,让明哥意识到,那一晚的三哥,其实和我一样,我们两个都已经完全失控了。
和一个完全没有了理智的人,是不可能也没必要再讲道理的。
所以,明哥改变了主意。
他想要凭自己的能力来化解这场祸事,用他自己的方法来为自己的兄弟和弟弟做些什么。
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老子皮铁明还在,就不可能看到义色和小钦两个人都搞到绝路上去,没得这么个道理!
这是那一晚,明哥说给武昇的原话。
于是,在考虑了很久之后,明哥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唯一有能力,也唯一够资格摆平这件事的人。
这个人的一生有着太多传奇,经历过了太多比今夜更为凶狠险恶的事情。
他知道,只要这个人愿意出面,今天这场几乎让大家都走上了绝路的巨大风波,必定会变成一个小小的浪花,涟漪过后,平静如初。
无数的事实早已证明,那个人向来就有着这样绝对的掌控之力。
那个人就是道上的头号大哥,我市江湖上第一把交椅的拥有者廖光惠!
至于明哥是怎么说通廖光惠,让他答应帮忙插手管这一件事的原因,我并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一点,廖光惠一定不会是一个无缘无故管闲事的人。
不然,他也成不了今天这样的气候,坐不上现在此等的位置。
所以,那一晚,明哥肯定付出了一些代价,但是没人知道那个代价是什么。日后多年,我也曾多次向廖光惠旁敲侧击的打听,却始终不曾套出过一个字。
其中一切,除了明哥和廖光惠两人之外,成为了一个永远的谜。
不过,对于当夜的我来说,这些都是后话,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虽然廖光惠本人通过这件事,最终得到了多少我并不清楚;但至少我弄清了其中的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
那就是,接下来的我很快就知道了,在廖光惠悍然插手的情况之下,我胡钦需要付出的是什么?得到的又将是什么?
那一天,当车子笔直开到我面前,廖光惠的面孔出现在了摇下的车窗之内的时候,他的表现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
他并没有如我事先设想的那般严肃冷峻、怒发冲冠。在他的脸上,甚至都看不出丝毫不快的神色。当然,他也就更加没有对我和我的兄弟们做出任何的惩罚和处分;甚至连他带来的人数,都不在我最初的预计之中。
原本我们一致以为,廖光惠会带着以龙袍、海燕为首的无数手下,拎上各种长枪利刃,开着大车小车,势不可挡地呼啸而至。
结果,停在我们面前的只是一辆奥迪车,车内除了他自己之外,就只有权作司机的龙袍,连另外一个得力臂膀海燕都没有来。
廖光惠摆出的这个虚怀若谷的阵势,让一直呆在旁边,暗中摩拳擦掌,准备一不对头,就冲上去直接火并的胡玮、狂龙一伙也终于消停了下来。
车子还没有完全停稳,一向大大咧咧,喜欢开玩笑的龙袍就坐在驾驶位上,边熄火边对我笑道:哎呀!钦哥!这么多人啊?大场面啊!牛逼啊!洪兴搞东星啊?义色都敢动,这下九镇大哥不是你还能是哪个?哈哈哈!
听着龙袍轻描淡写的调侃,看着他一脸嬉笑的表情,万分紧张的我一时之间,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做出如何反应,笑也不是,不笑也不妥,只得要笑不笑,一脸尴尬的望着对面两人。
廖光惠终于走下了车,我赶紧带着兄弟们迎了上去,走在人群最前面的我尽量挤出了一丝自己都觉得僵硬的微笑,故作轻松地说道:廖哥,这么晚了,还麻烦你!
那一刻,廖光惠的脸上居然现出了和平时并无不同的亲切笑意,一扫电话中留下的那种让我们紧张万分的霸道印象,快步走了过来,毫无架子地和周围的小二爷几人打了声招呼之后,还专门扭过头去交代龙袍:龙袍啊,帮忙去把后备厢里头的几条烟拿出来,发给这些小兄弟抽了,只怕不够啊,这么多人,呵呵呵!
直到安排好一切之后,他这才转过头,非常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肩膀,一边示意我向前走,一边对着我柔声说道:小钦,来。我们两兄弟讲几句私话,要不要得?
就在这一瞬间,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始终瞪着两只牛眼,像是尊罗汉般守在我身旁的胡玮却突然身体一动,看上去似乎是想要上前做点什么。
我后背上顿时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幸好,一旁的小二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胡玮有所动作之前,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这才识趣地停了下来。
但是胡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举止,我发现了,我知道廖光惠也发现了。
因为,他虽然并没有点穿,但却装作无意识地对胡玮那边瞟了下,然后又颇有深意看着我,哑然一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才当先领路,向前方走了过去。
我又惊又怕,极为尴尬地站立在原地,可这个时候,骂也骂不得,只能回过头,万分恼火的瞪了胡玮一眼,他居然还恬不知耻的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对着我开心一笑。
满腹气苦无奈之下,我只得摇了摇头,拔腿追在廖光惠的身后,向着前方的一片黑暗,跟了上去。
在那之后的一个小时里面,我和廖光惠进行了一次对话,一次无论是对我个人,还是对我们市日后的整个江湖格局而言,都产生了极其重大影响,也让我至今都不曾有须臾或忘的对话。
当时,我们两个人慢慢在路上走着,没有一个开口。
我稍稍落后于廖光惠半步的距离,走了很远很远,直到身后众人的谈话寒暄声都完全听不到之后,廖光惠这才突然扭过头来对我说道:
小钦,帮我搞支烟抽哈!
廖哥,你不是戒烟了吗?我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了芙蓉王。
呵呵,戒不掉哦!烟好戒,心不静。等哪天真的老了,不打流,不在这个江湖,心里也没得其它想法了,就戒得掉了。而今只要出了家里的门,不是这个上烟,就是那个上烟,不接又不是那么一回事;接了吧,有时候个人都不晓得,就点起来哒。哈哈哈,戒不掉咯!
我正准备无话找话说点什么,廖光辉却又突然轻轻说出了一句我当时并不太懂的话来:想戒都戒不掉,人啊,一世都没有个圆满地。
,少抽点总是好事!
这次,廖光惠没有再接话,而是突然站住,深深吸了一口烟,再吐了出来。
那一刻,烟雾萦绕在他的面前寸许处,借着微弱的月光,我彷佛看到他整张脸都埋藏进了烟雾里面,透着一股诡异莫测的恐怖,再也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就在我恍然失神望着眼前这团烟雾的时候,从烟雾的最深处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语气坚定,干脆,不容置疑:小钦,你和义色之间的事,我看就这么算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