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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财帛寒人心(3 / 3)

听三哥说完这一切,我开始明白了三哥的处境。

在中国,怕就怕两个字:典型!

很多事,你丧尽天良没有关系,你利欲熏心也没有关系,反正大家都这么做。但是如果你被当做典型来抓了,那就真的非常麻烦了,比如三鹿奶粉,比如北川县政府购买的豪华车。

而三哥正在向着典型这条非常危险的道路上走去,幕后的推手就是方四民的儿子和他的朋友们。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面前这个满脸憔悴,垂头丧气的男人。在我的心目中,他一直都是强大的,无敌的。但是现在的他却双眼血红,胡渣满脸,变成了一付潦倒颓废的样子。

三哥不是个好人,这点我了解,就像我也知道自己同样不是一个好人。

可方四民的事我不认为他有多大的错,他努力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才刚开始触碰到自己想要的那些东西,他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在这个时候失败。

如果他真的败了,我相信他会很残酷的毁掉自己,同时他也会更残酷的毁掉很多人。

那一刻,看着三哥额头前垂下的一缕黑发,以及几道不知何时冒起的浅浅皱纹,我顿时就感到了一阵兔死狐悲的哀伤与凄凉。

我勉强一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三哥,那事情现在这个样子了,你准备怎么做?我最近往省城去的比较多,你要是想的话,我可以去帮你办了方四民的儿子和那个记者!

那个记者动不得,现在绝对动不得。那个小杂种(方四民儿子)现在也不是动的时候,老子先让他多猖狂几天。慢慢来,我会要收拾他的。

当三哥说出上面那段话的时候,脸颊两边的咬合肌高高突起,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从牙齿缝里面挤出了声音,眼神中闪烁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森寒凉意。

三哥的这种表情我已经很久不见了。

过去的这一年多以来,他基本没有参与过江湖上的事。问题比较小,他就会让阿标,缺牙齿等人去处理;难度高一点,他会叫我去;再有更大的事,他也没自己出过面,最多就是吩咐给了明哥和牯牛,癫子三人。

很多时候,看着越来越斯文越来越随和的三哥,我甚至都有些忘了他的真实身份,以为自己看见的只是一个正经生意人。

但是今天,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之下,三哥却又变成了那个心狠手黑的义色。

一日为贼,终生为贼。

强大如三哥,终归也还是无法挣脱这个轮回。

我在心中暗自苦笑一声,不管三哥下场如何,方四民的儿子都完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那个证办好了吗?三哥,你也别太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的。

不好办,本来差不多就要下来了。现在那些狗杂种,都他妈的打落水狗,看着老子出事了,就故意拖着不发。老子刚刚中午就是上门去求他们了,归根到底还是要钱。他妈了个逼!

那些什么卵污染的问题呢?

那根本就不是事。我也问了,你只要随便在哪里开矿,那几个什么鸡巴污染就是一定的,就算是国家开的矿也一样。这就是他妈逼摆明了要整我。晓得吧?

三哥越说越气,仰头一口把酒喝了下去。

小钦,说真的,我找你也是想和你谈个事。我想要你帮个忙!

三哥,你说。

我而今需要钱,要摆平这件事就要钱。我现在也没有太多的现钱在身上,都套到生意里面去了。所以,我想找你帮我想办法转一点钱。

颇为意外之下,我呆呆看着三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时我在内心中下了一个决定,我会尽自己的能力去帮三哥,就像当初他帮我那样。

可是三哥却提出了一个完全超越我能力之外的要求。

早上接到三哥突然邀请我吃饭的电话之后,我就想过三哥可能是遇到麻烦了,需要我帮忙。所以,我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但是我真的没有想过三哥会找我借钱。

因为,如果你想知道现在九镇的流子里面哪个最有钱?你随便在大街上去问一百个人,回答都是一样,义色。

这两年,三哥的生意越做越大,他的大部分钱也确实都投到公路的那个标段和岩场里面了,而且为了生意周转,他在外面也借了些账。

可是不管怎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哥手头再拮据,那也比我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他找我借,我的这点钱能管用吗?

疑惑中,我问道:三哥,你想要好多?

三哥说出了一个数字,原谅我不能在这里写出来。但是我可以告诉大家一点,这笔钱对于当时的我和现在的大多数朋友来说,都是一笔绝对可以让人吃惊的数字。

我呆呆看着三哥,几乎以为他是在和我开玩笑,可看他的表情,却又完全不像,迟疑了半天,我才说:三哥,那只怕有些吃亏啊,我不和你说假话,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不是找你借,我晓得你没有。

三哥身体往后一靠,似笑非笑的盯着我。

一开始,我并没有反映过来,不是找我借,那还和我说这么半天干嘛?但也就是一两秒钟之后,我骤然明白了三哥的意思。

樊主任!

三哥想要找的是樊主任!

之前,在公路招标的时候,为了虹桥水泥厂,三哥就已经从樊主任手里贷过一笔款子,那笔还没还清,现在又想再次开口,自然也就不太方便。

于是,他想到了正与樊主任打得火热的我。

在基本已经肯定了三哥话里面的意思之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对他说:三哥,你是说,你想找樊主任搞贷款?

嗯!

三哥夹了块鱼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好整以暇的对我点了点头。

我一下子瘫在了座位上,半晌说不出话来,两眼失神的看着面前酒菜,脑子里面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我该怎么给三哥说?这又怎么才能说得清?

九镇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现在在帮樊主任和信用社做事,而且私下里和樊主任的关系也算是非常亲近,人们也都看见了我们兄弟最近几个月的突然阔气。

于是,在所有人的眼中,我一夜之间仿佛就变成了樊主任本人,变成了一座金光灿灿的财神爷。无数相熟不相熟的人,通过各种各样的门路关系找到了我这里,用尽了手段希望能从我的身上占到便宜。

但是,我一直都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

我绝对没有因为樊主任对我的亲近或是赏识,而产生半点不应该有的非分之想。

我心底完全清楚,不管从我手上过的钱有多少,不管我外表上看起来有多光鲜,我都绝对不是樊主任!归根结底,我也只是一个在他手下讨饭吃的打工仔而已。樊主任手里掌握的权力和资源,与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不能眼红,更不能昏头。

如果我还想要吃好这碗饭,那这就是我永远都不能去触碰的底线。

可现在,三哥已经对我张开了血盆大口,他要的数目,一个打工仔是绝对做不了主的。

更麻烦的是,我明白三哥找我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地球人都知道樊主任放的贷款就是高利贷,利息非常高的高利贷。而三哥之所以今天找我,就是希望靠我的关系来求樊主任,可以不出这个利息。

可是三哥并不知道,樊主任虽然不是跑社会的江湖人,但他能年纪轻轻就混到如今这个位置上,他的城府他的心计也许比哪个流子都要厉害。

毕竟,官场之险,胜过江湖百倍啊!

何况,我还清楚记得,曾经有一次,樊主任的小舅子周哥,来帮自己的小姨子找樊主任贷款,当时周哥还想讨个人情,结果他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樊主任就硬邦邦的扔下了一句话:做事就是做事,哪个都不能坏了行情。

三哥,樊主任的钱,利息高的很啊,找他借划不来的!我还愚蠢的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希望三哥可以收回这个让我极度为难的要求。

三哥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两只脚,搭在了斜前方的一个凳子上,颇为奇怪的斜瞟着我,半天之后才极为缓慢的开口说道:小钦,如果我还要出高利贷,那我还找你干什么?吃多了吗?

那一刻,三哥的表情和语气,已经清楚无误的告诉了我:这个钱不借也要借,借了是应该的,不借是不义道!至于怎么借,借不借得到,那是我自己的问题,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知道再多说也没有用了,那又何必啰嗦,一阵心灰意冷之下,我点了点头:好吧,我明天去找找樊主任。

尽快!我现在赶着急用!

嗯!

我实在是非常郁闷,根本就没有心情答话,装着夹菜,在鼻孔里哼了一声。估计三哥应该是看出了我的不高兴,所以语气也有些缓和的说道:麻烦你哒!不好意思啊!

不碍事,应该的!

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确实有些不爽,但我并不是怪三哥,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太麻烦,太被动而已。那只是我心不在焉的随口一答。

我现在很后悔自己那种不冷不淡的语气,当时的我还是太年轻,还远远没有修炼到付诸于内而不形于色的境界。

也许在潜意识里,那一刻我还是把三哥当做从小的那个三哥,所以就毫不掩饰的把情绪表露在了脸上。

于是,我这种沉不住气,七情上脸的表现,也就引发了下面一段让我至今不忘的对话。

刚把话一说完,我看着三哥的脸色顿时就阴沉了下去。

我知道他误会了,他一定是觉得我不义道,为他做事不情不愿。

但是,我因为想到之后面对樊主任时的诸多麻烦问题,一时间也郁结在胸,也很不开心,脸色也不太好看。所以,自然也就没有去刻意的缓解这种有些不对的气氛。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的坐着,美味的饭菜也在沉默里渐渐变冷。

终于,三哥手一伸,拿起了放在他旁边桌子上的那本《寻秦记》,翻了两翻之后,开口了:小钦,你而今天天做什么?我没事就是看看这本《寻秦记》,黄易写的好啊。尤其是人和人之间的事,写的真的好!

呵呵。我看过。我不知道三哥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也就随口答了一句。

其实,有些时候看这本书啊,我就会想起我们两个。你猜是为什么?

不晓得,你说唦。

我看到项少龙和小盘,我就想起我们两个。

啊?什么?

刚开始我也没有领悟到三哥的意思,所以倍感惊讶的反问了他一句。

但是,三哥却没有回答,至始至终,他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位置上,用一种极为复杂而陌生的表情看着我,目光尖锐的似乎想要把我戳穿。

下一个瞬间,一股怒火从我心中猛地一下串了上来,在我胸膛里面熊熊燃起,烧得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因为,我听懂了三哥的意思。

《寻秦记》里面,项少龙对于赵盘亦师亦父,一手辅助赵盘成为统一六合的始皇帝嬴政。而赵盘最后却为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翻脸无情对付起了项少龙。

三哥把我比作赵盘!

在他的心里,他居然觉得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甚至终有一天,我会翻脸无情站到他的对面,成为他的敌手!

鼻子突然一阵发酸,泪水瞬间就模糊了双眼。我装着低下头从口袋里拿烟,再点燃的时间,死死的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绝对不能在三哥的面前流出来!

羞辱、委屈、愤怒,几种情绪纠结在我的胸膛里面,就像是一块重若千钧的石头一样压着我,让我越来越喘不过气!也永远的横亘在了我和三哥之间。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对三哥的仇恨。

不记得那天的后续是怎么样了,我和三哥又究竟是如何在那种尴尬,奇怪的气氛当中结束那顿晚饭的。

我只记得,那天我们两个人都很不开心,我感觉堵得慌,有股气憋在心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又能找谁发泄。

回到九镇之后,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小二爷险儿他们,我知道告诉了他们之后,除了只会让事情越发平添波折之外,该办的也照样要办,毕竟三哥还是我们的大哥。

再后来,我一个人悄悄的找到樊主任,好说歹说终于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帮三哥向樊主任借到了贷款,贷款的利息雷打不动,分文照付。

只不过,付的那个人是我。

那天,樊主任在把贷款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小胡,做事不是你这么做的。你这样搞永远成不了大事。你记着,这是唯一一次。下次,无论谁,付多少利息,你都不用找我开口了!

我唯唯诺诺的点了头,却并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晓得究竟还有没有下次,这不是我能保证的;我更加清楚如果真的有了下次,我还是得要这么做,一直到我彻底丢掉了樊主任手上的这个饭碗,我才能得到清静。

最后,我无心之下,又犯了一个错。

我没有亲自去给三哥送钱,而是打发胡玮去帮我把钱送到了三哥那里,当三哥接过钱的时候居然对胡玮说,给我开个借条。

胡玮客气了两句,但是三哥执意要开。于是,当胡玮把三哥的那个借条递给我的时候,惊呆的我痛骂了无辜的胡玮一顿,再大醉了一场。

那张借条让我真正弄清了现在我和三哥之间成为了什么样的关系。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二十年多相濡以沫的交情,骤然间就变成了春梦一场,人方醒,梦无痕!

三哥岩场的事件没有多久也就摆平了,证办了下来,污染检查也合格了。三哥还托一个朋友的朋友把那位记者再次请到了我们市,陪着一起玩了两天。

两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发生太多的变化了,三哥用一种最管用也最庸俗的方法让那个正义的记者发生了完全相反的变化。

于是,报纸上又出现了一条新闻《善莫大焉XX市政府的严格执法和矿场主的妥善改整》

原来,记者就像妓女,也是可以用钱摆平的,

原来,不止情义有价,正义也同样可以出卖。

再再后来,据说方四民的儿子有一次骑自行车上街,蹭到了一辆轿车,从车里下来一伙人把他狠狠暴打了一顿,住了一场院,身体落下了残疾不说,光他住院的花费,就远远超过了七万五千元。

借钱的事件之后,我和三哥之间明显冷淡了很多。三哥很久都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给他打过去,也是不冷不热的敷衍而已。我也曾试着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可惜除了场面上的客套话之外,我得不到像以前和三哥谈心的时候,那种贴心贴肺的回答。

于是,反复几次,我也就不再试图辩解。

如果换做现在的我,也许我会正式的上门去找三哥解开这个心结。

可惜,那个时候的我,毕竟还是太过年轻。年轻气盛,是容不得委屈的。我自认为连利息都帮你出了,你还这样对我,那再多说有什么意思。

何况,你还认为我是赵盘!

当时的我们都在气头上。

大家心里都还疙疙瘩瘩的,有些难受。所以,大家都自以为是的想着,这么多年的感情,绝对不可能光凭一件事情就导致它完全破裂。等过段时间,事情慢慢淡了,大家都忘记的差不多了,找个机会再聚在一起,谈开了就好了。

我是这样想的,我相信三哥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可惜的是,命运这个极为牛逼的大哥又和我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它没有把我们的感情按照我们自己设想的这条线路走下去,而是重新给我们安排了一条越走越远的歧途。

借钱之后没多久,我和三哥之间就发生了第二件比岩场事件严重得多的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