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也拉下了脸,刚准备说话,就听见一声猛吼:你妈了个逼,险儿不得了啊,羊胡子,起来!
随着一个非常有特色的沙哑声音响起,一道黑影猛地从人群当中冲上前去,居然一下就把险儿推了一个踉跄。
一时之间,别说是我们兄弟,就连老鼠都惊讶得瞪着小眼睛说不出话,在场其他人更是如同石化了一般,彻底愣住。
要知道,我们六兄弟里面,虽然我是大哥,但其实名声最盛的人是险儿,在九镇有敢砍我的,有敢砍小二爷的,有敢砍武昇,袁伟,地儿的。可是对于险儿,自从向志伟事件之后,几乎每个道上的人都敬而远之,骂他的都不多见,更别提主动找他动手。
流子们对险儿的忌惮究竟有多深,随便举个列子就可以证明。
九九年上半年的某一天,险儿喝多了点酒,在旅游大酒店和缺牙齿吵架,吵烦了,险儿跑到厨房拎了把菜刀,对着缺牙齿说了一句话:你再多说半句,我就要你死在这里。
缺牙齿是什么人?在九镇那是张狂出了名的,除了三哥之外他就没有怕过谁,但是险儿那句话说完之后,缺牙齿却做出了一件绝对不应该是他的脾气能够做出来的事。
他立马转身就走了!
就像看到一个疯子一样的,连搭理都不再搭理一下就走了。
但是,今天在我们人多势众的情况之下,居然有人敢主动挑衅险儿。
这实在是出乎了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包括险儿自己,都一动不动的张着大嘴,甚至都忘记了在第一时间还以颜色。
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回过神来的我才算是看清了这个吃了豹子胆敢推险儿的家伙。
那个人毫无惧怕的站在大屌身边,羊胡子后面。异常嚣张的把下巴微微抬起,,指着险儿的那只手上也同样拿着一把刀,打着个赤膊,露出浑身腱子肉,很为壮实。
这个人是老鼠手下新收的一个小弟。
高高大大的,肩膀很宽,一脸凶相,大约一厘米左右的短头发,声音非常非常粗犷,有多粗犷?我在前面提过地儿说话的声音很嘶哑,他比地儿还要嘶哑。当时九镇说起他们两个来,有个评价叫做KTV双鬼。
因为他脸上有道刀疤,我们就叫他刀疤成吧。
刀疤成大概十七八岁二十不到的样子,也算是九镇人,但不是九镇本街上的,家住在九镇对面的彤阳区。
听人说,读书的时候,刀疤成的学习成绩相当不错。只可惜家里实在太穷,好不容易念完初中,父母实在供不起了,刀疤成只能辍学离校,当了一名拖板车的苦力。
人太有能力了也并不见得都是好事,尤其是对于活在社会底层的来说。
刀疤成有勇有谋,又正值锐意进取的青春年华,骤然之间从学校里面的天之骄子沦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岂会甘心认命。于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一段时间,尝遍了世态炎凉之后,他义无返顾地踏入了江湖。
刚出道没多久,因为一件小事,他和阿标在九镇的十字路口打了一架,抄着巨大的破锣嗓门,单枪匹马提把刀,他边打边骂,硬生生的干翻了阿标四个人。
在江湖上,阿标确实算不得是个狠角色,但阿标的背后毕竟还站着九镇黑道的第一强人义色。光凭这一点,就算是羊胡子、徐海波、保长这些人物对阿标也多少都要保持几分客气,更别说是刀疤成这样一个如同水中飘萍般毫无根基的小流子了。
可刀疤成那天却偏偏一点都没给高高在上的三哥面子,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痛打了阿标一顿。而且,更令人感到诡异却又佩服不已的是,打完之后,在场的围观者们居然都站在了刀疤成的一边,就连旁边卖水果的小贩子都觉得刀疤成打架打得对,阿标的确该死。
不仅勇猛无匹以寡敌众,占了便宜之后还能不落人口实,这样的手段,绝对不是那种满大街可见傻头傻脑的小混混们可以做到的。
于是,很快,刀疤成就得到了慧眼识人的老鼠青睐,成为了他手底下一个声名鹊起的新晋干将。
不过,纵然如此,当时的刀疤成相对于我们兄弟而言,也还仅仅只是一个小人物而已。我万万不会想到,有一天,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居然亲手杀死了我的一个兄弟。
看着刀疤成那不知道天高地厚,还在洋洋得意挑衅险儿的样子,我浑身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我和老鼠默默对望了一眼,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出,在那一瞬间,我们两个的想法完全相同,我们只求菩萨保佑,今晚千万不要出人命。那样的话,我们大家就只能一拍两瞪眼,跑路的跑路,坐牢的坐牢,全都玩完。
果然不出我和老鼠所料,险儿踉踉跄跄的在地儿帮助下站稳了脚步之后,他脸上那种震惊到如同亲眼看见了耶稣的表情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缓缓拉开了地儿依旧扶在肩膀上的手臂,带着那种每次让我看到就心惊胆战,担心到腿软的没有表情的表情,大踏步向着刀疤成的方向走了过去。
刀疤成也真带种,居然同样拿着手上的刀,对着险儿就要迎上去。
离两人最近的人幸好是大屌,大屌虽然看起来外表粗豪,但其实心思极为细腻。他一看情况不对,立马踏前两步,伸手扯住了刀疤成的同时,把半边身子挡在了两人中间。
险儿二话不说,举起手,一刀就对着身前的大屌和刀疤成剁了下去。
险儿!
在我声嘶力竭的惊呼声中,小二爷和武昇几乎同时发动,刻不容缓的一刹那,一个拦腰抱住了险儿的身子就往后拖,一个则死死抓住了险儿高高扬起的胳臂。
刀疤成一边大着嗓门痛骂险儿一边试图摆脱大屌的控制,险儿的身体也同样在两个人的伺候之下拼命挣扎。
老鼠阴沉着脸走到了刀疤成的面前:大屌,放开他!
在老鼠的命令下,大屌犹犹豫豫地送开了刀疤成,刀疤成见状又做出了还要往前走的姿态。
老鼠既不说话也不让路,只是冷冷看着刀疤成,刀疤成这才意识到自己大哥不高兴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
安静了是吧?安静了就给老子滚到后头去!
老鼠犹如火山爆发一般,突然发出了一声大吼。
我暗自松了一口大气,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当我以为已经平安度过这凶险万分的紧张局面,双方都没事了的时候。在大屌的劝解下,正低着脑袋往人群后面退去的刀疤成却又突然之间抬起头,对着我和险儿的方向,唾液四溅的大骂了一句:操你妈!
我根本不知道刀疤成到底是在骂谁,是我还是险儿。
但这一下却把我骂出真火来了,我顿时就再也忍不住,拔开腿朝着刀疤成追了过去。
刚刚平静下来的险儿,随着这句骂声也在武昇和小二爷的控制之下猛烈挣扎扭动了起来。
擦身而过的时候,老鼠赶上前来想要拉我,结果被我一躲,只拉住了我上衣的下摆,我顺势把腰用力一扭,一下子就把老鼠的手甩了开来。
耳边一片脚步移动和铁器摩擦之声,视线所及之处,两方人马再次纷纷把手上的家伙举起。大屌很急切的挡在了我的身前,眼睛里满满都是紧张和恳求之色。
身后几步之遥,传来了胡玮的大声喊叫:动一下,老子就办了你们这些杂种!
局面再次紧张了起来。
我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大屌,飞快追上了正在背对着我向后走的刀疤成,伸手扯住了他后脑上那根长长的小辫子,一用力,把他的脑袋拎得向后反了过来,望着他说:刀疤成!你听好!今天我给东哥面子不动你,下次你个小杂种再敢在我面前狂,老子就下你一只手!
我的话才刚说到一半,抓着刀疤成头发的手臂上就传来了一股大力。刀疤成居然忍着脑袋上的剧痛,猛然翻身举起手上的刀对着我就砍了下来。
我下意识的把头一偏,手也松开了,正以为自己躲不过去的时候,大屌死死抓住了刀疤成的手臂,一边死命把他往后拖,一边飞快的说道:阿成,你妈逼是不是不听话?把刀给我,给老子!
死里逃生之后,巨大的怒火彻底冲昏了我的头,我飞快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枪,跑上去直接一枪托就砸在了刀疤成的脑袋上:来啊!狗杂种!来,老子等你来砍!
四周原本繁杂纷乱的响动声瞬间全部消失不见,就连刀疤成虽然脸上依旧是一副恨不得杀了我的样子,却也不敢再有半分动弹。
僵持中,老鼠跑过来直接一脚踹在了刀疤成的肚皮上,将他踢得差点坐到了地上的同时,却也让他脱离了我手枪的威胁:小杂种,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你再多说一句,老子今天就亲手废了你!
老鼠脸色阴沉得可怕,指着正在踉跄后退的刀疤成少有的破口大骂了两句之后,他径直转过身,面对面的看着我,寒声说道:胡钦,这样几个熟人,你还拿枪出来。你今天是不是一定要把事搞大?
老鼠的话把我逼上了绝路。
他虽然没有说明,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他没说出口的那个意思:你一定要搞,老子就陪你!
今天我只是想要扫了羊胡子的场子,立威给其他的江湖人看,现在发生的事完全是预料之外的偶然事件。如果因为一时之气,无缘无故的与老鼠火拼,就算此刻仗着自己人多能够办了他,那也对我并没有任何好处。
而且,更重要的是,众目睽睽之下,双方这么多人一触即发的对峙着,真正翻脸之后的后果非常可怕,无论是哪一方都承担不起。
可假若我就这样低头,那么我今天的威就算是白立了。江湖上,今后谁都知道,我胡钦再厉害,也还是不敢得罪老鼠,我带着兄弟打死打活忙了一整晚,就相当于是帮他做了嫁衣。
瞬间的思考过后,我狠狠瞪了刀疤成一眼,把枪放进口袋,掏出了一盒烟,走到老鼠的身边,递给他一支:
东哥,不好意思!我不是对你来的,但是你晓得我们兄弟的感情,这个事是刀疤成先动险儿。今天你在,你的面子我怎么都要给,刀疤成我再不说多话,就这么算了。不过,羊胡子把我砍了这么多刀,我住院的时候你还去看了我,事情原委你也晓得一清二楚,我胡钦今天报仇,我想哪个都没有什么多话好讲吧?我给你东哥面子,羊胡子人我不动了,但是我要他亲眼看我砸了他全部的场子。你如果看得起我,今天就别管这件事,明天我再向你赔罪。
这段话里面,我该给老鼠的面子都给了,但我也同时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刀疤成的事情可以算了,我给了你面子,作为回报,羊胡子这件事,你就闪开点,别多事了。最后,我还学着老鼠虽然没有把话挑明,但在场的也都能听出来:如果你老鼠看不起我,那我们就玩。
老鼠用话挤兑了我一次,我也有样学样还了回去。
当时我以为自己很聪明。
但是比起老鼠来,我还是太嫩了,就像是一个刚剥了壳的鸡蛋,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把我当做早餐,连渣都不吐的吃掉。
正当我暗自得意的时候,老鼠马上就又给我上了一课,让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聪明,也让我后悔的肝肠寸断,想哭哭不出来,却又连屁都放不了一个。
小钦,我们平时关系一直都还是不错。我也就不和你装了,羊胡子和我的关系,你也晓得。我今天故意来晚点就是不想过分插手,让你好消消气。现在你把他的场子也砸到差不多了,留两个给他吃饭算了,你看怎么样?再说,英子是他的结拜姐妹不错,但是砍你的毕竟不是他!何必这么赶尽杀绝,你就算真要报仇,那也应该是去找英子啊。
老鼠听我这么一说,脸色好看多了。我觉得,他的心底,显然也不想把事搞大,虽说现在时间比较晚了,但终归是在大街上斗殴,真闹得过分了,我和他谁都吃不消。
东哥,你是大哥,出来不是一两天了,英子这么个外面来的婆娘敢把我砍成这样,你觉得不关羊胡子的事?你信不信?
我也不是说不关他的事,但是毕竟动手砍你的不是他,羊胡子也不蠢,我想他最多也就是装糊涂,没有管英子而已。他也是混了多年的老江湖哒,要是真有心砍你,会就这么两刀?至少也要废了你才安心唦。你今天人也打了,店也砸了。算了吧。
老鼠虽然苦口婆心的劝解,但态度看起来却也并不坚决。他的这种表现完全麻痹了我,我以为他只是在尽最后的人事而已。
于是,我也就准备给他最后一个面子:东哥,其实你说的也对。只是一点,我找不到英子。我问羊胡子,他还讲义气不说,那我不找他找哪个?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就这么白白被砍啊?
话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有理有据了。
老鼠也不能再怪我,我被人砍了一顿,当然就要有个交代,既然身为当事人的英子不给这个交代,我就只能找作为帮凶的羊胡子咯。
没想到,我话一出口,就看见老鼠的两只小眯眯眼猛然间亮了起来,虽然脸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眼神中却再也掩饰不住心底的得意,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偷吃了八百只鸡却从来没有被发现过的狐狸一样志得意满。
我顿时就感觉到了不对,但到底是哪个地方不对,我却完全想象不到。正在我忐忑不安,又惊又疑的时候,老鼠笑意盎然地把答案亮了出来:那好办!小钦,我保证你这几刀不会白背!你要英子是不是?我老鼠今天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给你保证一句,英子和砍你的几个人,我一个不落,亲自送到你的手上。要不要得?要是我做不到的话,今后我老鼠就不在九镇混了!
我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鼠的话。恍恍惚惚之间,我听到老鼠继续传来的说话声,传到我的耳朵里面,让我又羞又愧,恨不得买块豆腐一头撞死自己:小钦,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啊。羊胡子这里就算了!你搞了这么半天,也应该出了气了。给我个面子,让羊胡子有口饭吃算了。啊?我保证帮你搞定英子的事。来,羊胡子,起来起来。跪也跪了半天了,你啊,是哪里认识的那么些活宝,惹事也不看人来。小钦,你也莫怪羊胡子了,他向来就是不晓得轻和重的这么一个人。
我嘴巴里面一阵发苦,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局面,却又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像根木桩一般蠢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老鼠把羊胡子扶了起来。
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小弟的面,我真是恨不得反反正正,正正反反的猛抽自己八万个大耳刮子!
胡钦,都是人啊,你怎么就这么傻逼呢?
那个夜晚,虽然老鼠的出现,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稚嫩。但在外人看来,我也的确是凭着自己的绝对实力让一个九镇的黑道大哥在我面前跪了下去。
那天之后,江湖上很多人,才真正意识到了就算没有三哥,我和我的兄弟们也已经成为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新兴势力。
我达到了自己想要立威的目标。而且,经过那一晚,我还额外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丰厚回报。
但是,天下的好处不能都让我胡钦一个全占了。有句话说得好,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
那天我们当街砸店,实在是闹得太轰动了,场面上我不能不给个交代。
所以,事发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还躺在床上的时候,派出所几位很熟的朋友就找上了门,当着外婆和姑姑的面把我带走了。
因为流氓滋事,我被抓到拘留所待了将近一个月。
出门之前,这些平时关系很好的警察还挺有人情味的给我外婆说:王家奶奶,你莫怕。不要紧的,我们只是找胡钦问些情况,几天就出来了。没事的。啊。你放心!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我走的时候,回头看到外婆围着围裙靠在门框上默默望着我远去的眼神,和桌子那碗刚为我煮好的面。
面还是腾腾的冒着热气,外婆的眼神却变得那么的悲伤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