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三哥对我很好。
但现在我也渐渐明白,就算他对我再好,就算他心里再怎么偏向我,台面上,他还是得要一碗水端平。
因为,三哥不仅仅是我的哥哥,也是很多人的大哥。
大哥就有大哥的做法,无论平时看上去多么风光,有些情况下也同样身不由己,有些事情就算不想做却也不得不做,有些黑锅就算再不想背却也不得不背。
不被私人情感所控制,这是一个大哥最基本的素质。
今天,我又亲手动了身为同门的小兵儿,三哥会念在亲如手足一般的感情放我一马,还是会为了大哥的威信而迫不得已对我严厉处罚?
我实在是摸不准,猜不到。
没想到,小二爷的话说完之后,我预料中怒火冲天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大家脸上表情都有些奇怪,好像有点放松又有点想笑的样子。
明哥更是带着笑伸出只手,摸了摸我的脑袋调侃道:
小钦,你怎么就这么恶作啊,天天只听到你打架。你就不怕一个万一,被人打死在街上?
哈哈哈哈,胡钦,你个小鸡巴,你不是打缺牙齿就是打小兵儿,只看下次你什么时候要打老子的。老子先给你说好,你打了老子的话,老子这辈子和你不得完。向来话不多的牯牛,也有些哭笑不得的对我开起了玩笑。
都是自己人,你无缘无故打他干什么啊?没有打得太严重唦?三哥的语气并不是太在意,这无疑让我彻底放下了心来。
小兵儿毕竟比不得缺牙齿,缺牙齿是三哥手下数得上的干将。而小兵儿虽然是强北瓜名义上的徒弟,可强北瓜本人严格来说,也只能算是三哥的私人朋友,并不真正是三哥圈子里的人。那何况小兵儿这样外围中的外围了,三哥当然不会怎么放在心上。
没有怎么打,就是踢了两脚,扇了两个耳光,后来强哥也过来了。主要是这个小杂种,他现在有了两个钱不义道,不晓得天高地厚,早上居然背着我挖胡玮。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给三哥说了一遍。
我当时实在是恨到他了,一个小瘪三。现在跟着强哥之后,有了两个钱,就不晓得三大四大。我忍不住了,所以在场子里打了他几下,之后都是拖出来搞的。我想了想,怕别人告诉你我在场子打架了,你骂我。所以,我还不如先过来告诉你。
你他妈的,你还怕!你怕个鸡巴啊你怕,你怕你还敢在场子里面乱搞,老子要你去看场,结果第一个在场子里闹事的就是你。你到底办不办的一个事好啊?你还给我解释,解释老子就不找你了是吧?啊!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最聪明啊。三哥话说得很凶,但是脸上是带着点笑意的。
所以,我知道,三哥并没有生多大的气了,于是也就嬉皮笑脸的试图糊弄过去。
我这副样子让癫子看得唉声叹气,一边摇头一边说:
胡钦,你也是的,要打出来打唦。这次这么不义道类,你又只是在场子里搞了两下。上次和缺牙齿没有什么呢,你反倒差点一斧头把他剁死。你们这些小伢儿啊,真的搞你们不清。
癫子哥,我又不是故意在场子里搞的,真的是脾气上来了。再说了,是他太不义道了。挖我的人,我还打不得他啊?
你还不得了了?你脾气有好大啊?我看看!要你打你不晓得出来打啊?你不晓得下班了打啊?场子里是做生意的,你看场的还在里面带头一通乱搞,还做不做生意啊?以后,是不是大家有事要办的就都到场子里面办算了?你真的觉得还有道理啊你?
算了算了,义色,吃饭,小钦,吃饭吃饭。一点小事,下次你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在场子里头搞了。听到没有?每次只要三哥的语气刚有不对头,明哥就会立刻出来帮我解围。
三哥毕竟也没有真的生气,又骂了我两句后,就没有多说了。
我在这片刻的安静之中仔细思考了下,事情迟早都是要解决的,迟说不如早说。我最终还是决定鼓起勇气给三哥说了:
三哥,我和小兵儿只怕搞不好,我们几兄弟都不喜欢他。你看不要他在场子搞了要不要的?他现在放篙子有了两个钱就不得了了,我实在是看不惯他。
他放他的篙子,你们看你们的场。你不理他就是的,都是自己人,做过分了也不太好,算了算了,也让他有碗饭吃。显然,三哥还并没有真正领悟到我的意思,所以回答的也有些轻描淡写。
三哥,我真是和他混不到一起,他到处说我是靠着你才吃到的这碗饭,没了你我什么都不是。而他是靠自己本事赚的,靠自己能力发得财。三哥,这个事,如果他不是跟你,不是你的面子,他搞得到吗?反正,我不想要他搞了,我想自己搞!放个篙子,他搞的好,我也搞得好。心一横,噼里啪啦把话说出来之后,我反而顿时觉得就轻松了很多。
三哥正在埋头吃饭的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半举着的筷子也不放下去,僵在空中,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扭过头,就那样默默的望着我,也不说话,一眨不眨盯着我的两个眼睛,好像一直看到了我的心底里。
看着咫尺之外那一双黑黢黢的眸子,突然之间,我觉得是那样的陌生和遥远。
那双眸子里面闪烁的不再是我平日所熟悉的亲切、关爱、生气或恼火,甚至都彷佛没有丝毫正常人应有的喜怒哀乐。仅仅像是两个黑漆漆的无底深洞一样,没有任何的情感和光芒,在里面,剩下的只是一片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而此时此刻,我已经站在了这两个黑洞的边缘,无边的黑暗可以随时吞灭我的一切,毫不犹豫的让我尸骨无存。
明哥,牯牛和癫子纷纷停下了吃饭的动作,小二爷更是被三哥的眼神吓到一动不动,呆呆的僵在位置上不敢有分毫妄动的望着我们两个,不知如何是好。
胡钦,我只问你这一次。你到底是看不得小兵儿,还是想自己搞高利贷的事?你说句老实话给我。三哥拦住了张开口想要说话的明哥,依旧看着我,用一种很奇怪的极为压抑的语调说道。
毫无情绪波动的语调就像一条冰凉而又粘稠的虫子一样从遥远的地方,慢慢的轻轻的飘了过来,钻进了我的耳朵之中,然后再裂化成了无数的小虫,冰冰凉凉的游走在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处地方。
寒意彻骨当中,我心中一阵接着一阵的发毛,涌起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和压抑。
当时,我脑海中紧张的思考了大概两三秒的时间,一种突如其来的直觉告诉我,千万不要有任何隐瞒,一定要把一切都老老实实的在三哥面前坦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