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是一件比较私人化的事情,除了应酬之外,没有人吃饭的时候会前呼后应带着大帮人一起。而且,今晚,红杰肯定没有应酬,他和他的兄弟,要留着精力血气,好与我们摆场。
不过,红杰万万不会想到的是,今天晚上虽然会有人流下鲜血,却并不会摆场。
因为,几个小时之后,当红杰去吃饭的途中,他会在那段蜿蜒的山路上面看见我。
这就是幼稚而愚蠢的我在思考了一晚之后,看见的唯一一条路,不归路。
我没有给任何人说过,但是我已经决定要走。
没想到,中午时分,武晟先找到了我。
让武晟来的,是三哥。
我们没有把事情告诉过三哥,可是三哥却依然知道了。
他和红杰见了一面,给了红杰一千元钱,当做给大脑壳的赔偿,并且警告了红杰,说小朋友的矛盾就让小朋友自己去解决,红杰的身份插手不合规矩。
红杰不肯要钱,红杰的意思是他的兄弟被打了,三哥身为局外之人,平白无故这样插手同样也不合规矩。
三哥给了红杰一个简单的回答:我义色就是规矩,你守不守?
很显然,红杰是个守规矩的人,他只能退出。
接下来,三哥就找到了武晟,让他转告我们放学之后去找他一趟,并要我们先想想,今天晚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不管是要家伙还是要人,到时候都可以告诉他。
当武晟说完了一切之后,兄弟们都明显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险儿,非常兴奋,跃跃欲试的想找三哥借一把枪玩玩。
在我们交谈的过程里面,险儿始终在玩一个经常玩的小花招。
他喜欢把一次性打火机的气灌在嘴里,含住之后,将火机凑到嘴巴边上点燃,然后再对着火苗一喷,嘴里就会冒出一大簇火焰。
同样的花招,我们已经见过不下百次了,可这一次,却引起了小二爷的格外注意,令他激发出了一个异想天开,却又惊采绝艳的天才想法。
三哥既然主动出面了,原本我也想趁着晚上吃饭的时候,干脆求三哥全盘接手,帮我们彻底解决问题。毕竟大脑壳的背后站着红杰,就算红杰顾忌三哥而退出了,可三哥能够暗中帮忙,难保红杰不会。最终事态发展起来,可大可小,三哥不直接出手,我还是有些没底。
但当小二爷说出了他的计划之后,我的想法彻底改变了。
我们不再需要三哥的刀枪棍棒,也不需要三哥的人,更不需要三哥自己出手。
因为,一个刺激的游戏,原本因为它的危险而不敢玩。可既然已经知道了结局是必赢,那为什么不让自己站在胜利的巅峰,而非要躲在别人的阴影之下呢?
这把火,烧在险儿的手上,只是一个游戏。
烧在小二爷的脑海里,却在九镇的江湖史上,烧出了一个流传至今的传奇。
我们兄弟进入了高度的兴奋和紧张中,为晚上即将到来的一战,做起了所有准备。
中午谈完之后,我们所有人都以各种理由向老师请了假或者直接逃了课,让武晟去通知三哥一些事情之后。我们剩下的人找齐了必备的工具,再一起穿过了十字路口和新码头、上下街,来到了九镇大桥的下面。
九镇有一条很漂亮的母亲河,河水清澈明亮,水流平缓安静。渔夫们撑着竹篙,架着鱼船,船头蹲着一排排的水老鸭(鸬鹚),一声召唤,水老鸭就纷纷跳入了水中。片刻功夫,又都从水底冒出了头,渔夫一手抓住水老鸭胀得大大的脖子,另一只手从下往上顺着水老鸭的脖子那么轻轻的一撸,一条活蹦乱跳,银光闪闪的鱼就从水老鸭的嘴里跳将出来。
这条母亲河的上面,在五十年代的时候,修了一座桥。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座桥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是桥而已。
但是对于九镇乃至全市范围的江湖人而言,这座桥却不仅仅只是一座桥了,它代表了太多,堪称是道上人的一块圣地。
某种意义上,我是从桥上混出来的的这句话,甚至成为了身份和势力的代表。
因为,就在这座全长不过百米的大桥上,走出过太多太多的人物,也发生过太多太多的传奇。
一九五一年,桥刚刚开建,就在打下的第一根桥桩下面,闯过上海滩,打过大汉口,雄霸湘西几十年的大土匪杨阎王被枪毙。
一九八七年,六个默默无名的少年人在这里并肩浴血,一战成名。他们扳倒的人物,是改革开放之后九镇地区的第一批江湖大哥之一,跛爷保长,胡立飞强,唐五一林,猴儿敢闯中号称最为阴狠,最不能惹的闯波儿。而那六个年轻人,如今只剩下了四个,他们的名字分别叫做义色、老鼠、何勇、皮铁明。
一九九零年,九镇江湖史上无人不服的头条硬汉唐一林和杀人狂魔胡特勒,因家族之争,在这座桥上爆发血战,一个立死当场,一个刑场伏法,鼎盛一时的唐氏胡氏两大家族也随之走向了败落。
这条桥上,有无数在方圆百里的大山中威名鼎鼎的人物流过血,拔过刀。
现在写起来,方才感觉到命运是如此的奇妙,但那一天的我们兄弟,除了紧张和亢奋之外,没有一个人能够意识到,冥冥中,一个新时代的故事居然也已经在这一天,在这座桥,降临到了我们的身上。
大桥联通着九镇和重阳两个地区。
靠九镇这方的岸边有一块空旷场地,大概半个足球场左右,一到晚间,除了流浪汉和疯子之外,没有人来,红杰约我们摆场的地方就在这里。
空地的边上是一排沿着河岸蜿蜒而建的吊脚楼,有些房子被房东老板改成了私人小旅馆,其中有两三家就靠我们晚上要干架的这片空地非常近。
按照小二爷的吩咐,我们仔细查看了这几家小旅馆和场地的距离,小旅馆的窗口和阳台离地面最高处也就是二米五左右,低的大概一米七八,一个年轻人可以很容易的爬上爬下,非常符合小二爷的计划。
看完了旅馆这边,小二爷又仔细观察了桥下的那片空地,呈长方形,一头靠着桥墩,一头靠着河湾。靠桥的这头比靠河湾的那头地势要更低一点,而且在空地正中央稍微偏向靠河湾那边几米的地方,有一道挖沙之后留下来的小土坎,不算高,跑起来一下子就可以跳过去。
这道土坎,我们其他所有人都没有看出任何意义,只有小二爷,他反反复复地围着又走又跑又跳的搞了半天,然后吩咐小敏几人去买三合板,而且要越薄越脆越容易断的越好。
我们谁都猜不出为什么,问他也不说。
直到小敏几人回来之后,他才让我们所有人抄起事先带来的锄头、铁锹等物件,就在那个小土坎的边上挖了起来。
现在回想,其实当时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慢慢,大家也都没那么紧张了,一伙人差不多是边挖边玩闹,弄了大概三四个小时,一条七八十公分左右深,二三十公分左右宽,五六米长的沟才算是挖好了。
然后,小二爷仔仔细细地在沟上盖好三合板,板子上再铺了一层细细的浮土,地儿还搞了些乱草叶细树枝之类东西的洒在了上面。
直到这时,我们才纷纷明白了小二爷的想法,每一个人都是佩服到五体投地。但,没想到他的计划当中,这还不算完,他居然还留了一手。
土坑挖好,在河里洗了手之后,我们又走上街道,分别到刚才观测好的几间靠着空地的旅馆里,订下了三间最满意的房间。
一切准备就绪,白天就快过去,恶战,即将来临。
很多次,我问过自己:胡钦,你到底是不是个胆子很大的人?
结论是:不是。
我也问过其他的兄弟,他们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结论和我的没有不同。我们跟普通人一样都有很多的顾忌:人性道德,家庭亲人,朋友感情,正常生活等等。
但我们不约而同都得出了一个很统一的论点:险儿是!
除了家人和兄弟,险儿好像连自己都不是太在乎。这样的人做兄弟是不错的,但是做敌人就太可怕了。就算他不是将首,那也是万军中取敌将之首易如反掌的猛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