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请各位思量思量。”记者簇拥着琉璃,声色俱厉的话声音落下,人海中记者们面面相觑,不敢再问。
他们盯着琉璃,有的人若有所感,联想凑舜事件,慨叹娱乐圈的真真假假,想着凑舜果然是被冤枉了。而有的人在心里记了琉璃一笔,心里暗暗冷笑,琢磨着怎么在报道上丑化她一番。
一道不被人留意的人影,站在角落,冷眼望着记者的各异的神色。
他知道,再让琉璃继续说,会招惹更多恶意报复,甚至可能会掀起更大的抵制凑舜的风暴。只不过今日这番为凑舜澄清的话,也非全无作用。如果利用好了,依旧可以掀起一阵好风。
他俊美如恶魔的面上,挑起一丝莫名的笑意。
那是一位器宇不凡的青年,一身白色休闲西装,姿态很是优雅从容,眼神却有些危险。他舒展颀长的身躯,活动了手腕,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向讲台走去。
琉璃方才扫荡三军,如今气定神闲。
她并不后悔,许多话她想一吐为快。面对网络上不堪的言辞,凑舜能忍,她忍不了。她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恶毒的人再背后指使,编织一场阴谋,引起如此庞大的风波。
“琉璃,你可以停住了。”一声语气温雅的警告从旁传来。
琉璃转首,望见川泽温文尔雅地走入群众的视线,于是她退出,将话筒留给川泽。
川流不息的城市里,高楼大厦上的屏幕,正直播着新品发布会上的一幕。
许多路人停下脚步,敛声屏气观看着现场直播,并对内容指指点点。凑舜虽然被全网黑,但是顶流的影响力依旧存在,民间依旧有不少粉丝,他们都很关注这次事件。
无数双眼睛见证着,他们看到,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子缓步走上讲台。
男子露出惠风和畅的笑容,温和得令人心折,人们顿时如沐春风,接着这位优雅的青年开始发言。
“我是凑先生的经纪人,川泽景更。在我眼里,凑先生一直是一位认真、敬业、平易近人的演员,相信接触过凑舜的都知道,没有比他再好的人了。他不是科班出身,却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阅历,走到了如今的地位。”
“面对大众丑化凑舜的行径,我们都很心痛,希望你们理解。同时希望大众明白,现在各种传言的黑料大多是不真实的,扭曲的,甚至捏造的,并希望部分人停止这样无意义的行为。如果您相信凑舜,就请支持他。”
有模有样的姿态,再加上彬彬有礼言辞,让许多路人都听了进去,重新反思这起事件。
这场采访同样在网络上进行直播,疯狂的弹幕涌上屏幕,将画面里三层外三层地遮蔽了起来。
大量无脑黑子刷屏:
“哈哈哈,律师函?那么多黑粉你告得完?”
“那个女的,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恶人倒打一耙,装什么正人君子,不要脸!”
也同样有大量的凑舜粉丝入场战斗:
“这位小姐说话好犀利啊,不过我喜欢。”
“对啊,尾崎小姐骚扰我们凑哥哥倒是有可能!”
“我们永远支持凑哥哥!”
有路人看不过眼开始发言:
“到底为什么啊,对一个少年人这么大恶意。”
“以前那些消息我听了还有些半信半疑,现在我确认大多可能都是假的了。”
“凑舜黑粉言辞之恶毒,我这个路人黑都有些看不下去。”凑影帝迈着沉重的步子,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后台,然后像虚脱了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他摸了摸额头,全身都汗岑岑的。
这些天他面对这些疯狂的记者,已经用尽全力了。稍有不慎,行为的每一个可疑细节,就会被拿来大做文章,大肆宣扬。明星的生活,荣耀与危险并存。
人都说凑舜没有演戏的替身,什么戏都亲自上场。事实确实如此。不过,凑君在现实中却有替身演员。
他就是那个“幸运”的替身。
凑舜本人负责提供演技,而他负责维护凑舜的外在形象。他不知道为什么凑舜需要替身,他只能恪尽职守,伪装成凑影帝参加采访,参加综艺,参加记者会,并获得不菲的工资。
他抬起头,眼神中是坚毅的神色。这些天舆论的折磨,让他有些受不了,但他并没有崩溃或者放弃。
一阵新鲜的冷风从旁呼呼刮入,初春时节,风还是有些刺骨。
他若有察觉地抬起头。
那是个刚刚走进后台的白衣少年,身周的风,满是不属于此处的杀伐气息。
少年的容颜光华耀眼,完美得没有一丝缺陷,双眸通透如珍奇的钻石,在光芒下,不同角度都闪着不同的光华。
白衣少年将被普罗透斯撕破的白色风衣挂在衣架上,随手拿起另一件正装穿在身上,对着镜子整理仪容。白衣少年瞥了一眼他,随意地开口,“情况怎么样了。”
他仿佛被他的光灼伤般低下头,低声道:“还好。”
他匆匆伸手将腰间的光学模拟器摘除,眨眼间,他那张与凑舜一模一样的脸,像花屏一般闪动,然后卸掉了伪装,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男子的面孔,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凑先生,你……你好。”他局促地说,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那个……”
他很少有机会亲眼见到凑舜本人,跟凑舜说话的机会也不多,但是他有责任去道歉。
“怎么,还有事?”凑舜在戴上一块该品牌的手表,掩住手腕被普罗透斯咬到的血痕,一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那人沉默了,使劲抓紧了自己的衣角,握了握拳。
他终究抵不过自己心里的自责,忽地站起身,对凑舜深深地鞠躬,然后他抬起头,一脸愧疚道:“有些黑料的来源……也怪我不够谨慎,被抓到了把柄。”
凑舜顿住动作,他转头凝视他,然后报之以温和的一笑,“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走近,将这人折成直角的身躯扶回直线,平静地说:“我知道我没有选错人,你能继续坚持下去,对吧。”
凑舜顿了顿,念出他的名字:
“楠本,佑也。”
媒体的灯光再次疯狂地闪耀起来,甚至有观众尖叫起来。
白色正装的少年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以优雅的姿态,重新站在讲台上,耀眼如宝钻的容貌,是在场最闪亮的风景。人们激动地望着屏幕,期待着凑舜即将说出的话。
凑舜扶正话筒,只说了两句话。
“你所见到的,听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我相信你们是善良的,有心的,也希望,你们能够相信我。”
然后凑影帝对着摄像头,微微鞠躬,神色庄重而肃然。
人们看出了他的诚意,报之以一时的沉寂,然后下一秒,各式各样的弹幕再次爆发式冲击而来。这一幕让许多粉丝流下眼泪,受到震撼的人,不知几许。
而这次轩然大波,也将再次被刷上热搜,但是这是以后的事情了。好好一场产品发布会,中途画风突变,可怜的主持人不知道被挤到那里了。
主办方心情复杂地要送走凑舜这尊大神的时候,发现瘟神三人组又多了一人,还是个落魄青年似的家伙。产品经理跟川泽有些交情,对于被搅黄了的产品发布会,只是晦气地摆摆手,没追究太多,然而脸色依旧不太好。
川泽景更一脸内疚,牵着经理叙旧商谈去了;琉璃表示她还要研究,先回秘密组织了。
楠本佑也偷偷瞥了一眼凑舜。
少年正在整理袖子,他已经换回被咬破的白衣,面容冷肃,顾盼间气势凌厉,宛若一把出鞘的利剑,更让楠本觉得他不一般。很多问题塞满他的心,他想要寻求答案。
“凑先生,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楠本佑也期期艾艾地道。
凑舜望了他一眼,停止了动作,“可以。”
楠本低着头道:“我想知道,凑先生……您为什么会雇佣我呢。”
明明他只是个平凡人不是吗,甚至初次扮演凑舜时,他好几次还差点穿帮。
纵观楠本楠本的半生,他就是掉进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种。
他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样貌,也没有什么特殊才能,平平凡凡,出身低微,家里没钱上学,初中辍学后,就只能辛苦奋斗。他在餐馆洗过碗,在学校当过保安,送过外卖,做过维修,做过无数种底层人可以拼搏的职业,但他没能富裕,经常因为交不起房租而被赶出房子。
有的人,生来腰缠万贯;有的人,生来一贫如洗。
当夜幕终于降临,他被房东赶出房间,挨饿受冻地横躺在公园的长椅上,身上只有一两张破报纸御寒。他冷得睡不着觉,这时他望着夜空的星子,心中感到很悲伤,想着自己毫无希望的未来,自己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幸运可言呢。他只能抱着自己,等着睡着,睡着了,就不用怕冷和饿了。
然后等到醒来,他会继续活下去,无论怎样,他不会放弃。
百般周折,他最终来到一个小剧组当临时武替,干得很辛苦,但只要有报酬,他就心满意足了。
连谋生都成问题的他,没资格谈理想。
那时是初春时节,枝头的迎春初绽,《死囚徒》还没有放映,凑舜还没有轰动整个东瀛。平平常常的一天,仍有些料峭的寒意,他刚打过一场,热得出汗,坐在角落里喝着水,琢磨着自己能挣多少钱。
也是这一刻,成为他一生的转折。
“想摆脱现在的生活吗?”有人问他。
楠本一怔,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一眼就看见了,一个墨镜男帅气地倚着棚子站着,穿着一身勉强算是贵气的银灰色外套,可是他脚下踏的一双夏季破旧凉拖,暴露了他也是个穷光蛋的事实。
楠本低头,神情有些复杂,他低声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玩笑,呵。”墨镜男打量他,似乎对他十分不敢苟同。他伸手摊开一纸合同书,慢条斯理道:“这不是玩笑。我是川泽景更,演艺圈最无所不能的经纪人。只要你签下合同,成为一位演员的专属替身,替我们工作,我保证你不再过穷苦日子。”
楠本迷惑地望着他,突如其来的幸运飞降,令他不知所措,更有些心存怀疑。他是被命运选中了吗?
一个穷光蛋,向自己保证说,一定会给他报酬。这并不可信,而且很可能是诈骗。但是不知为什么,抱着一丝希望,楠本只是说要仔细想想。
他犹豫不决地回家,犹豫不决地思考了一个晚上。
当他环视四周,发现他的家没有木质的衣柜,没有柔软的沙发,只有角落里的硬板小床,家徒四壁,室如悬磬。穷苦的生活还没过去,这么下去,他一生都会是个穷光棍。
是要这么贫苦下去,还是要抓住罕见的机会?
他打电话给川泽,说,我同意了。
“带上光学模拟器,所有人都会认为你是凑舜。”
他站在巨大的镜子前,有些恍惚,又不可置信地看着镜子里的人。完美无缺的脸庞,堪称绝无仅有的一张容颜。他的双腿有些发软,这还是他自己吗?他有种根本不认识自己的感觉。
他代替凑舜,在每一场通告里出场。起初,他很紧张,也很害怕穿帮,但后来他渐渐熟悉了自己的工作,即使他演的不像,但是群众根本不熟悉真正的凑舜,也就不知道他是冒牌货。
他知道,自己不是凑舜,没有凑舜臻于完美的容貌,没有凑舜惊才绝艳的演技。
他只是个平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