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舜淡淡道:“想必在她死之后,你来之前,她就已经被沃尔夫的吸血虫侵蚀了。”
信田默默无言,重复地向他确定,追寻一丝希望:“你是能救她的,是吧?”
这次白衣少年却没有回答,他定定地垂眼看着他,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无人看清这时他的神情,也没人知道他的眼神是如结霜般的冷漠残酷。
信田失望地望着凑舜的背影,颓丧地低下头,连这个人,都无法救她么?
这时,一抹风轻云淡的句子,最终,向他传去:
“是的,我会救她。”“我以为,我会死。”沙纪低低道。
雨后满地的血红,成了她记忆里最深刻的一幕,这也成为她杀人时最血腥的一部分。
“但是我没有死,我醒来后,伤好得很快。但是这是有代价的。”
她逐渐开始渴望血液,望见血,她会忍不住想要饮入喉中。她的复仇计划浮出水面的同时,她愈发渴望人类的血液,这让她发狂,也让她加快了计划实行的速度。
但现在,无论她对血多么渴望,但面对这位少女时,她并无食欲。
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位少女身体里,流着的并不是血,也许是光,也许是影,也许是一些其他的物质。这个少女不是人类,或许是野兽,或许是其他,但这些都只是有可能。
“他不杀人,你不杀人,不是更好吗?”黑影少女轻轻地说,“会有人惩罚那些人,不必你动手。”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呢?”千代沙纪低低地笑出声,“这世上,无辜被害死的人太多。谁又能保证,你一定能惩罚得了所有的恶人。如果我想要他们死,最快的方法,就是我先杀了他。这世上总会有心底的阴暗,准备破壳而出,当它出现的时候,邪恶就会产生,没有人能保证,这个乱象纷纭的世上会毫无怨恨。”
黑影少女望着千代,她只是不希望任何人死去,她也认定,杀来杀去并不是解决事情的最好办法,只会增多仇恨和悲伤。
但她无法撼动千代的仇恨和欲望。
“我会杀了他。”千代沙纪凝望黑夜,对自己立下誓言,然后转头对少女说:“明天的战斗,你不要出现,也不要阻止。”
这是,我一个人的战斗。
那位黑影中的少女不知何时离开了。
明天,就是月圆之日了,那将会是她离黑暗最接近的时刻,也将会是她力量最强的时候。
“我一定会杀死你,依靠这种力量。”千代沙纪仰望皓月,心中默默发誓。
风很静,夜已很深,她身边已经没有黑裙少女的踪迹,只剩千代一人,孤独地站着。
她低头打开手机,定定地看着,屏幕上蓝色的“发布”按钮,然后,她点下它。
“您的视频已发布。”屏幕上无声地闪出这样的字幕。
她放下手机,再次抬头,望向明月。那近于圆的明月很美,透露着留恋的意味。
“那个人是对的,我杀了人,就要有被杀死的觉悟。”千代轻轻道。
今夜,可能是她最后能享受的宁静的时光了。
一则视频在外来者的隐藏网上火爆起来,播放量一夜之间飙升至数千万,次日便上了网站首页。
宣传封面上,苍白的骷髅以诡异、扭曲的姿态躺在红布上,眼眶黑洞洞的,背景也是一片漆黑,并且有红色的鲜血如雨滑落。风格极具哥特风,十分阴暗华丽。
几乎所有外来者都兴致勃勃地刷着它,一排排的弹幕把视频里三层外三层地遮起来。
视频的主角是一具净琉璃人偶,它被放置在黑色幕布前的一把木椅上,面无表情,只有口形随着声音而不断张合。
它说:“明晚十一点半,云厝川上,桥中心。”视频很短,配音的人是变声过的,有些沙哑古怪,但显然透出一股杀意。
这是一则向城市管理人约战的视频,发表者,是幽御前。
凑舜倚着沙发,抹着一把军刀,姿势甚是娴熟,仿佛练过千百次一般。他看了视频几眼,漫不经心地道:“她下了决心。这次不是丸江死,就是她死。”
“舜,今晚,我们要去吗?”
“当然要赴约。”凑舜眸中有流彩闪逝,“她想杀了我这个绊脚石,或者今夜直接杀死丸江。但这也是我杀她的机会。”
那就等夜晚来临。
这注定是一个轰动的夜晚。
消息以光速在外来者的圈子里穿梭,然后引起一轮又一轮的爆炸。所有外来者都期待这场震古烁今的战斗来临,更有外来者,大清早就在天桥周围埋伏着抢位置,寻找最好的视点。
“让你放的微型录像仪你放了没有?这可关系到我们节目的收视率啊!”
“放了放了,你没看在天上飞着的嘛。”
“去去,这么小谁看得见啊。对了,这次节目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
嘈杂的议论声在黑暗中传播,以上两个弗克星人的对话,只是各种神秘音波中的一小支。
今夜会是谁胜谁败?
有安分的宇宙人,希望城市管理人捉住幽御前,那样他们就能安安稳稳地继续隐藏并生活下去。
当然,也有外来者希望幽御前弄死城市管理人,免得自己犯事会被追杀,城市管理人一死,他们就自由了,欢欣鼓舞啊。
太阳即将落山时,瀛川的相关部门人员,终于行动了。
在距中心三十里的地方,他们把标着“紧急修路”和“禁行”的黄色交通牌子,排成一道,把道路封阻,管理交通的巡查,迅速驱散桥上的行人和车辆,这是人类为保守黑暗中秘密唯一能做的事情。
万众瞩目下,天幕逐渐暗了下来,一盘圆月悬挂天空,夕阳落入地平线后,它便愈发明亮。
云厝桥中心乃至附近数里,光能照到的地方已是空无一人,直到深夜,都是一片悄寂。今日的夜,将雨未雨,带着潮湿的气息。
云厝桥共有四层,周围被茂密的植被覆盖,名叫云厝川的河从桥底流过,河川上的公路桥,围成四层圆形,围着底层一个白色的大平台,平常有居民在此闲逛,此时夜幕下却空无一人。
河川上,白色平台稳稳矗立,它被市民们亲切地成为和平盘。
一只上蓝下白的眼球,漂浮在和平盘上,紧接着在它下方,一扇白色的矩形光圈,出现在空间的一个面上,像是一道门。
雪白色的长靴,从容地自这扇门中迈出。
踏出门的,是位白衣少年,他慢慢踱着步,他很年轻,五官却很普通,普通到令人触目即忘,没有出奇之处。只是他一出场,四周便愈发肃静起来,因为他们知道,城市管理人来了。
暗中的外来者,远远望着那片雪白,却心生敬畏。这也是弱者,对强者的第一感觉。
凑舜的身家永远很简单,一身白衣,一把剑,便可以走天下。
“你要保护好丸江,不能让他踏出秘密基地一步。”凑舜赴约前,再三叮嘱,“也不要让信田知道这件事。”
琉璃向他再三保证,为方便他出行,把门直接连接在和平盘上。临走时她大力拍着他肩膀,差点没把凑舜拍死在地,信心满满:“放心吧,舜,我会替你搞好收尾和后勤工作。在外头好好干,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待哦!”
白衣少年抚着差点被震碎的肩头,愈发无语。
他微微一瞥,扫视黑暗。
凑舜发现这里隐藏了许多外星人,个个借着黑暗掩饰看热闹。天上似乎分布了不少空中录像仪,还有些宇宙人浮在低空隐藏着。天桥附近已经被围了个遍,基本能蹲踞的地方,都已经被占满了。桥下的河流里,也钻满了会水的外来者。
他们兵分三路,海陆空齐聚,紧紧地围绕着天桥底。
为了,这一战。
远方森林,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声音。很奇异,似轻啸,却更似女声幽柔的轻吟,在月夜中一曲悠悠。
“那是祸缠的啸声吧。”有人在黑暗里说,“它竟然也在附近。”
有兽类自西林出,见则有祸于世,逢望则啸于林,名之祸缠。它总在灾厄之地逡巡。在外来者和异人中,祸缠都是灾难的象征,有它在的地方,必有厄运降临。
“今夜不太平,连祸缠也叫了起来,不知道它的厄运会报应在谁头上,是幽御前,还是那个人?”
外来者低声议论纷纷,却没有结论。
月圆是黑暗最喧嚣的时刻,今日便是月圆。
凑舜负手而立,悠闲地等待着,踱着步,偶尔望望月亮,偶尔看看隐藏的观众,没什么表情。
他在等,等十二点钟时的那一瞬,黑暗最盛的时刻。
黑暗似乎变得浓郁起来,桥上的灯不知何时灭了,一片漆黑,使他无法再确定窥视者的位置。他伸出手,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在黑暗里,只能靠感觉。
“嗒。”时钟的秒针,轻轻一拨。
凑舜终于选择一处站定,然后感受着这个角度的风。
“噔——”市中心的巨大尖顶塔楼上,传来宏大的钟声,昭示着午夜十二点的来临。
一阵劲风从侧后方袭来,利刃刺破空气,几乎瞬间刺上他的心脏。幽御前提前突袭!
也就是这一瞬间,他的身影诡异地连闪,却仍然不及,破空声落,他雪白色的肩膀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一瞬间,他们已经对过一招。
幽御前不会硬扛,她会找机会,接着黑暗的掩饰偷袭。而凑舜不知她会从哪个角度偷袭,他踱步,也只是为了寻找,那个最能在突袭时兼顾四方的那个角度。
一击未中,幽御前再次穿刺,如长江三叠浪般,一层层地袭向他,发招极为迅敏,瞬间连环三刺。
他没有拔剑,只是不断地后退,身上被划破了几道伤口,却没有见红。
幽御前在这波爆发后,突然后退,重新隐入黑暗,寻找机会。
“你以为你还活着,其实你已经死了。”凑舜淡淡道,音质在寂夜里显得极为清冷,“你不是超能力者,也算不上外来者,只是被异化了的尸体而已。那种生物已经占据了你的头脑,暂时让你的身体继续运作,等到它完全长成后,你也会彻底死去。”
黑暗中,没有回答,她依旧隐藏。
“不回答?好。”凑舜在一片黑暗中抬手,一抹冷亮的白色光芒从手中绽放,他似是握住什么东西,然后慢慢抽出。从始至终,他都一直在角落里远远注视着沙纪。
他从没有奢望过她会发觉自己,只是为她的快乐而快乐,为她的沮丧而沮丧。不知何时,沙纪逐渐作为他心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刻骨铭心地存在着。
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安稳的生活,他拥有的只剩下她,他也绝对,不要她死去。
“你承诺过我,你会救她的,对吗?”信田望着凑舜的双眼,恳求道。
凑舜抬眼,一道连光学模拟器也几乎遮盖不了的光芒射出,映得双眸隐有七彩色泽。
多种复杂的感情,融于眸中,有爱,有恨,有挣扎,有希望,就像观者本身一样。从每个角度,望见的是不同的情绪,不同的色泽。从他的眸中,能找到自己的影子。
信田望着凑舜,忽然就好像望见了自己。
他的身影并不高大,很卑微,很渺小,即使如此,也想要照亮那条道路——沙纪的道路。
其实,他可以触到她的,只要他再勇敢一些。
信田深深地呼吸,然后转头,对幽御前说:“我,一直没有胆量对你说。我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面起,就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希望你也能喜欢我,这是人们最真挚的愿望。
红姬怔怔地站在黑暗里,眸中的杀意和血色忽然淡了,眸色逐渐近于黑色,这时才隐隐看出其中的温柔。
“你说的,是真的?”幽御前轻轻问。
她望着他,拖着遍体的伤痕,一步步向他走近。而凑舜没有阻止,他只是冷眼旁观。
她走到信田面前,他们视线交织,目光如一道长线,将彼此连接,一时都痴了,瞬间,仿佛天长地久。
痴得,连军刀何时被丸江抽走,也未察觉。
“你这个怪物!我杀了你!只要你死,我就不会死了啊!”
丸江发出疯狂的嚎叫,如野兽失去理智时的嗥吼,握着军刀,向幽御前冲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茫然地望着这一幕。
锋利的军刀狠狠刺入幽御前的心脏,再抽出时,刀身上,已染满了鲜血。
“住手——”信田目眦欲裂,双眼通红,嘶吼出声。
但丸江已经狂叫着抽出刀,再次狠狠前捅,军刀直刺心脏,洞穿了幽御前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