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旁,白色的灯照亮了庭院,在旁边有一棵百年的盘虬卧龙的老银杏树,秋季的银杏叶纷纷泛黄坠落,风一吹,又零零碎碎地飘落一地。已经入秋,稍稍有了冰冷的意味。
凑舜站在树下,眼神冷漠地抹着剑。
莫利诺斯消去了满身的电光,只隐隐散发白色的光芒,静静地卧在他手中。
他的内心深处,并不在乎人类的死去,无论是吉永,还是那群保镖。他们的死,对他来说,仅仅是害虫死了几个而已。他已经看过太多人的死去,这座城市里大多数人的死都是无所谓的。
死了,就是死了,又怎样?
——他只是保护这里,并不意味着他爱着这里。
他只关心怎样阻止幽御前,让他失去再次杀人的能力。
他想起那位毅然挡在他身前,甚至不怕他杀死她的少女,心忽然急促地跳动,冷了许久的血仿佛热了起来。
心里有愤怒,有对她的疑惑,也有对她深深的无奈,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是怀念,但是他确信他对少女分明是陌生的,他从未见过她。
那个少女,究竟是谁?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努力想回忆出什么,却徒劳无功。也许是他的记忆太过庞杂了吧,他已经活了五千年,太多记忆可以被舍弃。他可以用剑杀任何人,那些挡在他面前的一切敌人,唯独那少女,他不想杀。
“吉永和哉已经死了,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人了。”
浅见琉璃肯定又干脆的声音从蓝牙中传来,“我已经调查到,跟那些死者一齐离开南方之海的最后一个,名字是丸江健。”
这是civ连续死机重启好几个小时之后,她得出的结果。
相关资料瞬间传递过来,蓝牙的光激烈的闪动,凑舜眼前出现了蓝色的虚拟屏幕,上面闪烁着五个字:“资料传递中……”
半个小时后,数值如乌龟般不急不焦地达到了100%。新窗口蹦出,罗列着丸江健的一系列资料。
“我会暗中保护他的。”凑舜说,声音是完成任务般的漠然。
琉璃有些沉默,蓝牙的蓝光闪烁了一下,就仿佛她的双眼也微微一闪,“舜,很奇怪啊……以前的你,遇见越界的外来者,一剑杀了就行,可是这几次为什么都没有完成任务呢?是遇到了什么吗?”
凑舜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在幽御前的魔爪下,至少,要救回一个吧。
“丸江健不在家里,这段时间他似乎一直外出,没回过家,也没有上班。也许是知道幽御前要杀他,躲了起来。”
“尽你所能找到他。”凑舜说。
“我可以动用权限检查所有云厝川的出离记录,派出所有蓝眼在云厝川搜索。但我想他出境的可能较小,因为他积蓄有限,而且妻女都在这里,应该在云厝川外待不久。”
琉璃敲击键盘的声音忽然缓了下来,她有些迟疑地问:“可是,舜,你不觉得奇怪吗?遇到这样的事,一般人也许会报警吧,可奇怪的是,为什么他们都没有报警呢?”
是不信任警察,还是害怕警察?
但无论如何,这一次,他不能让丸江健死去。角落里一只老鼠,吱吱叫着,迅速穿过阴暗的通道,藏入了灯下的货箱后。
他委顿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的货箱边,麻木地嚼着食物,如同嚼蜡,没有任何滋味。
因为他是丸江健,而他不能离开这里,否则就会被杀。一天三餐都是悄悄弄来的,他哪里都不能去,他也不敢去,因为他已经从新闻中,得知前几人死得有多惨。
他全身的肥肉都颤抖起来,胖胖的脸上充满了后悔与惶恐,用手抹了把眼泪,边吃边哭,涕泗横流。
因为他实在害怕啊,他很怕死,享受到生的快乐,又有哪个人真对死亡毫无恐惧?他已经待在这里几天了,面对出去即是死去的局面,他更愿意待在这阴暗的地方,虽然知道不是长久之计,但比起死又好的多了。
就在他慢慢啃干硬的面包时,仓库的门忽然发出一阵响声,有人在开门。
丸江惊得几乎跳起来,立刻丢下食物抄起一旁的棍棒,一步一步推到堆积的箱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望着仓库门。
“嚓嚓……”他心惊肉跳地听到仓库门上的锁链被一层层拉开,接着库门被人往上一拉,一道白光自底部亮了起来。
如果真的是“那人”该怎么办?他一定逃不出魔掌的,他要死了吗?
仓库门被拉高,白光越来越亮,瞬间照亮这片黑暗。
有人弯腰自底下穿过,悠闲地走入了仓库,环视尘土飞扬的四周,然后理了理洁白的衣衫,皱了皱眉。
是白的,不是幽御前。丸江像是松了口气一样瘫倒在地。
“丸江先生,你不打算出来吗?”那人淡淡问。
那是个白衣的少年人,眉目平凡,五官模糊得让人记不住,但却极为干净,缓缓踱步,自有难言的气度。虽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这人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大的不同。
白衣人穿过货箱,转眼间走到他面前,打量他。
“你,你是谁?”丸江惊魂未定。
白衣少年说:“保你不死的人。”
丸江呆了一下,先是有些怀疑,然后犹如遇见救星,一把抓住凑舜的手,欣喜若狂:“你真能救我?只要你能救我,你让我为你做什么都行啊!”边说他声泪俱下,满脸鼻涕泪水都抹在白衣少年手上。
白衣人默默注视自己的手,面无表情,道:“我会保住你。”
丸江忽然害怕他起来,被肥肉挤得细小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那你,你怎么保住我,你是巡查吗?你,你都知道什么。”
这让凑舜起疑,这胖子,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你干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要你把你做的事一五一十地坦白。”
想到那夜,丸江魂丧神夺,哭泣道:“我……我本来不想的,可是那天……那天我们跟神使鬼差似的……我没想到那人会变成幽御前……我们没想到……”
他已经接近真相,凑舜微微一凛,问:“那人是谁?”
丸江忽然警觉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这白衣少年是在套话。这个秘密一说出来,他就彻底暴露了。
他突然尖叫道:“你只要找到幽御前把他抓住或者杀死就行了!把他杀死!否则我们都活不了,不,只剩下我一个了,只剩下我一个了……”他崩溃地抱着头,痛苦地嘶嚎了一声。
这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丸江既已警觉,就不会再说。
凑舜冷静地望着丸江,当下的要事,是要把丸江好好保护起来,至少,也要保住这一条命。
凑舜扬头,望见蓝眼伸出八只爪,体型缩小大半,趴伏在仓库的门上,蓝色的光一闪一闪,已经开始进行定位。
“琉璃,打开定位和转移系统,把基地无人房间的门切到这。”
他揪着丸江的领子,轻而易举地拖着他矮胖的身躯,忽视丸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姿态,提起门,把他拖出仓库。
一道白光闪过,仓库被打开,外面却无他们的身影。
与此同时,他们出现在秘密基地的灰色的房间中。
这是空间瞬移系统,是当今世界最先进的空间科技,这也是浅见琉璃仔细研究塔拉星人空间技术半年多的成果,这几天刚刚投入实行。因为刚刚实行,功能还不够,但是潜力是巨大的。只要有两只蓝眼在不同空间定位,穿过一道门,就能来到另一个对应门里的空间。
资金紧缺,是以如今也只有八只蓝眼落成。如果没有干扰,它们会每时每刻在城市里不停地移动,随时收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体积,藏得隐蔽得找到都困难。
不顾丸江的鬼哭狼嚎,粗鲁地把他塞入灰白色机械房间,又把房间加了指纹锁,保证连鬼魂都无法穿墙而入后,凑舜郁闷地抹了抹头,转身走向大厅。银白色大厅的左侧墙壁上镶嵌着一块白板。
浅见琉璃拿着黑笔疯狂在上面写着无数难懂的数学公式。偶尔停顿,她就使劲抓着自己头发,直到想出解法,写在白板上。她不时低声说着什么,凑舜坐在沙发上,听了很久才模糊地辨出,她似乎在考虑civ的运行效率。
她几乎意识不到凑舜已经回来了。
直到半小时后,琉璃的计算终于告一段落,她转头就望见了凑舜,于是问:“你抓到丸江了?好快啊。”
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她沉醉于此,根本没有顾及到时间。
“这一定是场仇杀,至于原因,还要再进一步地调查。丸江知道,但我撬他的嘴他都不说,闭得死紧。”凑舜说。
琉璃想了想,“他不愿意说,是因为说出真相对他没有好处。”
“真相就在他们聚会时或聚会后里面,但我们不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设法引出幽御前。他想杀丸江,我们就用丸江当诱饵,这一次,我要抓到他。一定要保护丸江,他是最后的希望,如果连他就死了,幽御前就再也抓不到了。”
“你一定能抓住幽御前!”浅见信心满满。
“你怎么这么确定?”凑舜却是稀奇。
浅见琉璃呵呵一笑,带着她特有的毒辣道:“因为你是宇宙人,宇宙人都不正常,对吧?”
丸江被锁在银色小空间里,他坐在角落里,白炽灯照得这里一片明亮,光线甚至有些刺眼。
这里一片空旷,除了灯什么都没有,连床和床头柜的没有,丸江睡也只能躺在地上睡。这令他恐怖之际,也有些安心,至少这里没有幽御前。
没有时钟,他无法确定现在的时间,他努力回忆起那少女送了几次饭,凭着自己饥饿的程度,推断出已经过了三天。
那个白衣的少年曾经来过,试图从他口中撬出什么,难道是知道了他们曾经做过什么?他怕极了,不肯透露一个字,他可以在这里躲几天,等他们杀死幽御前后再出来,这样他什么都不会损失。
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三天,也是凑舜计划完备的时间,他把这次计划定名为“歧路”。
这次的计划,是为了抓住幽御前。
三天后,当凑舜在门前按下指纹时,房内的丸江正捧着空空的碗发呆,因为他有些饿了,百无聊赖地等着下一次送饭。
门忽然打开,丸江猛一抬头,就望见凑舜,那少年依旧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相貌平凡,却有一种摄人的眼神,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丸江被这笑吓得猛一哆嗦,隐约感觉有一丝不祥的气息。
“起来,是时候开始你的表演了。”凑舜微笑。
丸江惨叫起来,拼命挣扎,但凑舜毫不留情地揪起他,像拖死猪一样轻松把他拉出了房间。
小破报亭废旧的门蓦然打开,一位白衣少年拖着胖子迈出亭子。
丸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不会是让我送死吧。”
他踉跄地跟着白衣少年走着,然而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他心中焦急,又继续追问了几句。
白衣少年霍然止步,前行的丸江立即撞上了白衣少年的背,却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仿佛风雨都不会被撼动。
白衣少年沉默着,四周没有行人,一片肃静,一股如山的重压突然压迫着丸江,丸江紧张得失了声,他有些惴惴不安,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话,怕惹恼了这个强人。
“我……”丸江刚想道歉。
白衣少年忽然出声,如同发出誓言,低声沉肃道:“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类受到幽御前的伤害。”
丸江猛地怔住,望着少年的背影。
白衣少年继续迈步向前,少年的身形不算魁梧,白风衣裹着他纤瘦的身躯,在冷风中微微摇晃。丸江望着,却忽然觉得他的身形变得高大起来。
他们一步步地走远,丸江不知何时已经收住了哭声,只是因为肥胖又走得久了些,微微气喘着。
此时已经是傍晚,路灯闪了几下,亮了;还有一些废弃的路灯歪到着,下面一片黑暗。
这里是一处旧街区,白天时还稍微门庭若市,到夜晚时因为基础设施不完善而少有人来,到了深夜,更是无人造访。
丸江小心谨慎地打量着四周,而凑舜在一处废弃的商店前,停住脚步,指着它紧闭的门,严肃地道:“只要幽御前一出现,你就跑,跑向那扇门就能得救。在那之前,我会保护好你。”
丸江哭丧着脸,“能不做这事么。”
“你想要不死,不做一点牺牲怎么行?”凑舜冷冷道,这少年的语气让三十多岁的丸江再没胆说话了。
丸江缩着头,偷眼打量这间破商店。
门是老式的铁门,摇摇欲坠地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想必是尘土和蛛网罗织的橱柜。门店小的可怜,不知能不能挤进去。门框上隐隐约约有一道白色的光线,再定睛一看却又消失了。漆黑的天幕更阴沉了,空气有些湿润,隐隐有欲雨之势。
想起雨天,想到幽御前,丸江有些害怕,他牙关也有些发颤,他左顾右盼想找那个白衣的少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