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凑舜注视黑暗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视物不清,这种情况很熟悉,他昨晚曾遇到过。
难道是?凑舜霍然抬头,一点幽蓝色的光线从眸中掠过,眼里映出的,似乎是一只幽蓝色的蜻蜓。
那只蜻蜓翩翩飞来,透明的羽翼,发着浅浅的蓝光。
他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有些乱,他向四处望去,目光忽然捕捉到在远处的灯后,似乎有一个黑影正站着,站在炽光后的黑暗里,他微微一愣,一时有些惘然。
也就是在他分神的一瞬间,幽御前动了。
红姬从他后侧方的黑暗中骤然冲出,强壮的臂膀向他的颈项轰然一击!
凑舜只觉得头一阵眩晕,几乎瞬间就不由自主地歪倒在地。
这一记闷棍,放在其他壮年男子身上,也许不会致其晕眩。但放到凑舜身上,那就是妥妥地晕倒,因为凑舜的身体很脆弱,任何伤害放到他身上都会有多倍加成的效果。
他的意识瞬间沉落。“这个所谓的城市管理人,也不怎么样嘛。”
幽御前嘲讽地望着晕倒在地的白衣少年,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略显女气,却又雌雄莫辨。
现在只要杀了这个少年人,就没人阻挠他了。
幽御前的视觉有些模糊,抓了几次,才准确地提起凑舜的衣领。他心中微微起疑,却不知道原因。
他揪着凑舜的衣领,把他举起,眼瞳中露出嗜血的意味,他的红唇张开,雪白的犬齿渐渐伸长,抵住下唇,就仿若吸血鬼,然后他低头,向凑舜的颈项咬去。
“住手哦。”一个幽幽轻轻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幽御前倏然抬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道模糊的黑影,站在照向舞台的巨大白色灯的前面,逆光而立,反而使他的容颜陷入黑暗中。光把他的影子投送在舞台的幕布上,显得格外巨大。
“你是谁?”幽御前沙哑着声音冷冷问。
那道黑影便有些沉默,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有些黯然地轻轻一叹道:“许多人,也曾向我问过这个问题,我也告诉了他们我的名字,后来,他们都横死了。这一千年里,我去往哪里,死气就在哪里。”
都市里的传说纷纷纭纭,除了城市管理人,还有许多许多,其中一个,属于这道黑影。
似乎想到了什么,幽御前垩白的脸上,眼睛猛地睁大,“你是……”
“告诉你,我很坏的。”那样纤细悦耳的少女声音轻轻道,一只白皙的小手,向她伸出,轻轻指着他的眉心,“如果你不放过他,我就诅咒你哦。”
那只手,白皙的手腕上,带着银质的臂环,雕刻着类似猛兽的图案。
这只是声很天真很柔弱的威胁,然而幽御前却有些战栗,发出恐惧的嘶嘶声。
于是他不得不缓缓把凑舜放置在地上,后退了几步,有些畏惧地盯着那道黑影,模糊的视线,让他只能隐约地感觉到,她衣着暗沉,且似乎带着连衣的风帽。
那道灯前的黑影,忽然慢慢踏步向舞台走来。
一股风轻轻吹来,黑影的风帽轻轻一晃,便自头上落下。那个身影的黑色长发,便绵延无尽地散落下来,只有几缕黑发扬起,在风中微摇,在强烈的灯光下,纤毫毕现。
幽御前眯起双眼,想看清那个身影的容貌。
那个清冷的少女声音道:“没用的,我的视觉压制,除非我不愿意,否则对任何人都有效。”
她漫步而来,但她离他们越近,他们的视线就越模糊。她在舞台下停住脚步。
幽御前眼前已经模糊至极,根本无法看清楚她的任何特征。
“他并没有主动伤害过你呀,是因为你杀了人,才招惹了他。”暗色身影似乎带了些怜悯地说。
幽御前冷笑起来,“杀人?那算什么,现在只有血,只有仇恨,才能让我活下去。你,懂什么!”他愤怒地嘶吼出声,那道黑色影子,飞速向那暗色身影冲去。
白色尖锐的獠牙再次伸长,他几乎瞬间就奔到近前,就待吸干她的血。
他狠狠咬下,那抹模糊至极的暗色影子,瞬间散出幽幽的荧光,化为无数只蓝色的蜻蜓翩翩四散飞开,他咬了个空。
“怎么会这样。”他只来得及这么想。
下一刻,无数蓝蜻蜓在舞台上聚拢,组成一个背对的暗沉的人形——朦胧间是一道暗沉的纤细身影,黑发如墨泻下,暗沉服饰上传来珠玉碰撞的声音。
她转身,白皙的五指骤然伸开,一股强大的能量瞬间释放开,逼向幽御前。
这股力量轰然把幽御前一推,然后被狠狠吊起,悬在半空中。幽御前只觉得一阵窒息,强大的压力几乎把他挤压成碎片,有一瞬间他甚至在想:
自己要死了吗?
然而力量却忽然弱了下来。
白皙的五指,轻轻握住,然后收回。
“你不应该杀任何人。他们死了,很可怜。杀人,并不是好的事。”她轻轻道:“以后可以不要再这么做了吗?”
她竟真在很诚挚地请求一个杀人凶手。
“你怜悯那些人,那些人又何曾怜悯过别人。”他的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声,似是笑声却又有些凄凉,沙哑又略显女气:“他们生活在这世上,没有感激也没有善意,只有残忍,残忍……我恨透了这些该死的人类,在杀死最后一人之前,我都不会停止!”
黑影沉默,幽御前的眼神凄冷又有些愤懑,那是曾经经受过惨烈的伤害,才拥有的痛楚。
——这是个有过悲惨故事的人吧。
她忽然有些理解他了。在黑暗里,她看到过更多灾祸降临,接触过无数黑暗的事物。但这没有污染她的眼睛,她像旁观者一样注视着一切,没有害怕,也并没有厌烦。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感觉了,我无法阻止你,但也不必再杀害无辜的人。”黑影少女道。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一只蓝色的蜻蜓停留在她的指尖,轻轻点触。幽蓝色的荧光,照亮她的白皙的下巴。她轻轻朝它吹了一下,蓝色蜻蜓似乎知晓了她的意愿,蓦然振翅,翩然向凑舜飞去,停驻在他的眉心。
幽御前气急败坏,“你想唤醒他?”
“他苏醒的话,即使是你也无法伤害他了吧。”
黑色身影转身,暗色的裙袂擦过红毯,向着门口渐行渐远,并没有留恋。
幽御前愤怒又不甘地望着凑舜,而凑舜似乎下一刻就会睁开眼,他并没有时间再暗杀他。于是红姬举起袖,掩住面孔上的憾恨,转身隐入舞台上的黑暗中,身影再次消失不见。
蜻蜓驻足在凑舜的额间,微微一啄。
一阵冰凉的感觉从额心渗入,凑舜瞬间清醒了。双眸睁开,无人望见那眸中一丝恍若虹光的流彩闪逝。视线从模糊,到逐渐清晰,他清楚望见一只蓝色的蜻蜓,在眼前翩跹游离。
他醒的时候,她已经离去,但他望见了蜻蜓,于是他知道她来过了。
举目四顾,四面都没有幽御前的气息,他以为他会在幽御前手上吃一个亏,然而却并没有。
是因为那人吗?
他沉默着离开了影院,外面雨疏风骤,他举起随身的白伞,伞盖微扬,掩住了他的半张脸,也掩住了他的神情。
雨潇潇落下,白衣的身影,在雨中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他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悠回秘密基地的。
一路在神思恍惚的沉默中度过,只记得在大雨停歇的时候,他收了伞,推开了小破报亭的门。
此时已经是深夜,秘密基地的大厅依旧灯火明亮,仿佛昼夜颠倒。基地的隔音极差,他隔很远都听到机械室内,浅见琉璃拿着焊具操着刀鼓捣的声音。他隔着玻璃望去,琉璃正穿着防护服,精密地处理着civ的升级组件。
他倚着沙发,双目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不知为何感觉很累,于是渐渐地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条黑暗的街道。他站在路中央,四面空旷,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大路向黑暗中延伸而去。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清幽的歌咏声,如箫如笛,如鸣如吟,似乎是谁正唱着一曲幽冷的歌。
他极目眺望,意识到远处的黑暗里似乎有人。他想向前移动几步,却发现自己无法动作。只能望见,远方的黑暗里,似乎有一片暗沉的衣袂,有个人站在那里。
他想他该知道那是谁,可是他却什么也记不得了。
黑暗里那人转身向他望了一眼,然后回头,走向更深的黑暗里。
“别走。”他情急地想对那人说。
眼前的一切忽然如镜子一样破碎,甚至有如镜子碎裂般的声音。
他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中,感到自己不断向下沉落。
他记起一双血红色的愤怒的眼睛,记起那天她绝望而仇恨地望着他,凄厉的诅咒声从天而降:“我要让你,永远永远,记不起你最爱的人。”
凑舜心里升起一阵冰冷的痛意,他猛地睁开眼,这次才是真正地惊醒了。
犹如多面水晶般的眸子,透出的彩色光芒,有些迷蒙,有些黯淡,但这皆被光学模拟器遮去。
他抬起头,然后就望见了浅见琉璃。
太阳高高悬挂在东方时,浅见琉璃才意犹未尽地结束她的工作。
对着镜子,摘下自己工作时的眼镜,她的头发用弯曲的导线和维修钳子随便扎着,身上挂满各种随手即用的工具。因熬夜而略肿的眼睛放射着火热的光,怎么看怎么像疯狂科学家。
Civ是秘密基地的控制中枢,但却只是个半成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浅见琉璃在贫穷面前束手无策。他们穷得没钱构造原始组件,只能把零件一片一片贴在破报亭上。找不到适合配型的处理器,只能自己造。直到现在,它没有感情,无法智能思考,处理器破到跟不上时代。
自从凑舜的片酬全都充公,秘密组织算是小赚,她起早贪黑,像打鸡血一样地开发着civ,至今小有所成。
“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十点零十三分。”一声机械毫无感情的童声,用平板的口气报着时。
浅见琉璃走出研究室,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作为她迎接新一天的开始。
她转头时,有些诧异地望见了他,她不由自主发出惊讶的声音,“咦?舜,你没回家啊。”
凑舜低头咳咳了两声,家?早已经被他遗忘到脑后了,他日夜游荡在城市里,不是闲逛,就是执行任务,如果她不提,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有一栋宅子。
“舜,房子你要是不住的话,也充公卖钱怎么样?好歹能卖四千万日元呢。”琉璃的算盘打得很快。
凑舜估计再这么下去他甚至得卖身给她,人权岌岌可危啊。